如此分支庞大的宗族到了这一辈再无男丁——这样的事情即使只是当饭后谈资也觉得难以置信,她不禁在想,究竟是邪魅背后作祟,抑或是某个人天生带煞、要将这一门户尽数灭绝。
由此得知,她较一般闺阁淑媛更娇贵的原因了。
闺房之中分了四个部分,内外两进。
内进深处以粉色帐帘分隔,内中自是少女的香被枕席;粉色帐帘外一为绣阁,备至针线花架、上等的布帛,一为琴厅,一张古琴、几缕轻烟,甚是雅致。外进分两隅,一侧是美人卧榻、小几圆椅,另一侧是书案笔墨、书桌两侧放置成人高矮的书架,藏书颇丰。
她从高床软枕中起来,一路瞍巡竟觉得眼花撩眼,不禁叹服此女内涵修养极佳。
书案之上铺陈画卷,狼毫沾墨半搁,案台右侧放置几个圆形的琉璃锦盒——她将之逐一打开,锦盒之内或是青绿,或是朱砂,或者璨金,就像排好队列的花儿一样整整齐齐地在自己面前恣意绽放。
画卷之上已成锦绣,绘就的是一位簪花少女、安逸地躺卧于美人榻上,榻上放置小几案,一双玉手作势要捧起案上的瓷盅。少女腰身以红线牵系一块碧玉,莹润澄澈,惹人怜爱。
她看着画卷的身影,心中不知为何总沉甸甸地不是滋味。
她移步返回内进,捧来照日菱花瑞兽镜、又折返至外进的书案前。她对比着画卷的少女,揽镜自照、铜镜之中映出的眉眼五官与画中少女一般无二;画卷的落款处上书“夏安弦”,娟秀的字迹后还戳上了一个枚小小的红印章,想来这该是夏家小姐的自画丹青无误。
她心中暗自惊诧,她清楚地意识到这具身体的意识、记忆与自己是完全分离、一丝一毫也重合不上的,那么是“她”夺舍、占有了夏家小姐的躯体?
于她而言,这种夺舍的行为似乎是被动的,她在夏小姐的躯体里面、只是为了让自己见证某件事,又或者说,她现在所见的,对夏小姐而言意味着什么?
夏家小姐是宗主本家的独女,家中一切安好,其女涵养极好,性喜鳖鱼……
她蹙眉,不由捧起手中的菱花铜镜。她依稀记得、在属于自己原有的记忆里面,铜镜乃是辟邪警示自身的防具。肉眼可视之形影只是欺骗视觉的一种表象,一旦映入铜镜之中,虚实精怪、红颜白骨皆是无所遁形。
她放下手中铜镜,扬手将书案上的画卷撕成两半。又取来将绘着少女容颜的半幅画卷凑上烛火,烈焰狰狞跳跃,转眼之间便将半幅画卷尽数吞噬。她拢起画卷灰烬,以齿啮破指腹,柔嫩的指尖上渗出血珠,她抬首一扬,血珠揩上日照菱花瑞兽镜面,以血磨尽镜面尘埃,凝心咒,开圆光,两指捻起画卷灰烬撒上染血的铜镜镜面。
——这幅自画丹青是在夏小姐昏迷前绘就的,她以血作引,开圆光,映在铜镜之中理应就是夏小姐昏迷之前的记忆。
灰烬粘糊着血迹附在镜面上,一抹一抹深红色,显得格外地污秽肮脏。然而隔着一层脏污的深红色,底下似有人影浮动、来来去去,正是一花一叶观尘世,百岁千秋孽浮华。
她秉烛而至,火光映上镜面,前尘往事俱在眼前。
镜面之中,映着一副森然白骨,骷髅五指抓住夏小姐的手,咧开了一嘴白牙,状极和蔼地笑着——白骨活动自如,每一根骨骼清晰得仿佛可以感受到那种硌人的凹凸感,令人寒意顿生那具白骨,为夏小姐捧上了一盅热汤——
等小姐再好些的时候,婢子再给你做一盅鳖鱼汤……
不久之前,也曾有人这样对她说过,紧紧地握住她的手、温暖的肉茧填满了她的掌心,就像那具白骨一样。
思及此,她不禁打了个寒颤,那种阴冷冷的感觉直透背心,遍历四肢。
~~~~~~~~~~~~~~~~~~河蟹分割线~~~~~~~~~~~~~~~~~~~~~~~~~关于铜镜辟邪,以前的旧中药店、就是那种老中医坐堂的药铺里,内室的四面墙壁挂了八卦镜辟邪,小时候进去抓药看病,总觉得好穿越,现在想起来还是很诡异的。
古人上山,因路途凶险,为规避精魅,便背一面铜镜,镜面朝外,则妖邪莫近——这段话之前在某本PDF电子书里看到过,昨晚写到后头的时候,便去翻找收藏,找了半个小时还是找不找原话出处。
天工(十四)
铜镜中的幻象将灭未灭时,她蓦地发现那具白骨的胸腔至盘骨、股骨处总有几根骨骼明显缺失。
她初时以为,这作古之物保存不易,缺了几根白骨亦是常见之事。但是,烛火映照之下,那具白骨缺失的部分未免太多了,倒有几分似是被人故意取走的。
她不敢多作猜测,以宽袖藏起铜镜,悄悄地扒开`房间外进的窗户——此时已是夜深,庭院深深,梧桐寂寂。
她离开`房间,步出庭院——眼前廊道蜿蜒,屋宇连绵,刹那间竟分不清东西南北。
然而,她并非真正的夏小姐,寻人的方法总是有的。
她伸手折下花枝,摘一瓣阔叶,以己身鲜血做引,将绿叶叠成飞禽、正对当空明月,放飞绿叶。她循飞禽而去,廊道弯弯曲曲,深更半夜亦无灯无火。她于黑暗中不停奔跑,眼前所见的,亲身经受的,似乎都在暗示她,都想要告诉她某些事情。
飞禽掉落在某个房间门外。
她不动声息地靠过去,一点一点地慢慢接近,谜底已经掀了小角,似乎就要完全袒露在她面前——
房间里传出了男子的喘息声,妇人的呻/吟声,两相交缠,酣战未休。
她蹲在窗边,以唾液湿润指头,轻轻地戳破窗纸。往内中窥探,只见两道身影在床上一上一下,深入浅出,十分忘我。
“你答应过我的,我把药给你,你就跟我做这种事……”
“我答应过你,是的,是的……给我更烈的药,放进小姐的鱼汤里。”
这交战双方她都是认得的,勤恳劳作的男人像抽搐一般挺动着肌肉松弛的身体,这位正是白日里为夏小姐诊脉的曾大夫;被压在下方的妇人就像是压在大石下的腌菜一样任人摆布,这位则是对夏小姐关怀备至的沈姨。
曾大夫的双手占有性盘踞在两人交接的位置,狞笑着叫道:“怀上我的孩子吧,我一定会让你怀上的——贱`人,我早就知道你搭上了夏家老爷了,怀上我的种吧,让我的孩子继承夏家的财产。”
“是你的,都是你的!”
赤/裸的女体不顾一切地纠缠上来,一双玉臂紧拥着男子肩膀。
尽管眼前的交/媾的画面不堪入目,然而,当她取出袖中铜镜,以镜面正对床上男女时,眼前的淫/秽、顿成妖异诡秘——一具残缺的白骨,舒展修长的双臂,臂骨环绕着男人的身体,那外凸的骨骼、似乎就要刺穿男人的血肉。
她两股颤抖,亲眼所见的异象远比铜镜所视更具冲击。
如果说,沈姨只是单纯地想药死夏家小姐,勾搭夏家的主人,再凭那腹中的孩子扶正身份,这个当然只是一般的家族恩怨、谋财害命而已。
然而,这具白骨真正要的似乎不是夏家的财富,她要的只是让夏家绝后。但是这户人家与她有何恩怨,如此深究下去,就还有一层谜底被藏在暗处,无法解困。
沈姨向曾大夫取了毒药,便亲自熬了一盅带毒的鳖鱼汤,让夏小姐的婢女亲手端去。
当她看见玄心颤巍巍地捧着那盅热汤走过来时,心里总有几分不是滋味——夏家小姐被豢养深闺之中,身边来来去去的就是这婢女玄心与仆妇沈姨,除了父母、这两个最亲近最信任的人竟狠下心来笑里藏毒,背叛与欺瞒、令所谓的人情道义变得一文不值。
她凝视着玄心将热汤放下,问道:
“这盅汤与上次的一样吗?”
玄心万万料不到她会问出这样一句,吞吞吐吐才道:“一样的,这次的汤跟上次的是一样,都是……小姐你最喜欢的。”
她在猜想着夏家小姐最后的下场——如果她是那个一无所知的夏家小姐,她应该会喝下这盅汤,然后不明不白地断气,遂了所有人贪婪的心愿。
然而,正因为她不是夏家小姐,故此才更想知道那位小姐的结局会怎样。
天工(十五)
误进阴宅的潜渊叩完头还不敢站起身来,兀自沉思一阵,才问道:“这个宅子怨气极重,想必是阴宅主人生前积怨。”
老者指着脚下说道:“冤屈总是有的,但是怨气倒是未必。这阴宅主人本是百年前夏家的独女,本应锦衣玉食,一生无忧的命数,然而她身边的一位仆妇却串通婢女与看诊的大夫,意图谋害夏小姐。”
“这位小姐就被人害死了?”
“……他们在夏小姐的膳食中下毒两次,然而服毒之后的夏小姐并无异状;仆妇这才知道夏小姐并非常人,便在当时的夏夫人面前诬陷小姐,说那人是精怪化成的妖魅。夏夫人初时不信,然而,夏小姐的确是具有某种灵力——夏夫人见识浅薄,只道小姐当真是妖邪无误,便命人将小姐活活钉死在棺木之中。”
潜渊闻言,本是一直同情夏家小姐的遭遇,听到结尾之时,仍不禁悄悄地想:这位小姐真倒霉。
另一边的夏明德却是不以为然:“胡说八道,我们夏家的私事,你一个外人,如何得知。”
老者反唇相讥:“若是胡言,你夏家磊落门庭,何以在府中暗造阴宅,家主掌中又有噬人的玉塔。”他伸手一指东、西、北面三间厢房:“仆妇、婢女、大夫,都已经躺在这里上百年了。”
潜渊从地上站起身来,忽而问道:
“老人家遗漏了一处关键的地方,那位仆妇,为何要谋害夏家小姐。”
她自沉思中回过神来,那盅冒着热气的鱼汤还搁在桌上,静静地等�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