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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感慨了,你不是常说,一个人一个活法嘛,他们也是想找自我的价值呀。”
“找自我价值,什么是自我价值呢?”楚宁喃喃地自语着:“人家的工会是干什么的,是为职工维权的,哪来什么产业工会艺术交流哦。”
“不说这些了,给我讲讲别的吧。”
“还有什么好讲的呢?”楚宁想了想:“嗯,给你讲讲美国的小镇吧。”楚宁掐掉烟头,又情绪饱满的说着。吕佳细细的听着,直到半夜,他俩才意犹未尽地睡觉。早晨一大早,吕佳做好早饭,她见楚宁还在呼呼地睡着,也没叫醒他,就送女儿上学了。
楚宁一觉醒来,已是九点多钟。他草草的吃了一碗泡饭,随后去了画廊。到了画廊,他泡了一杯茶,坐在画案旁,脑子里是一片空白。原本他想整理一下从美国带回来的一些资料,但懒懒的身子又不想去翻看,索性又翘起腿合上眼闭目养神。一会儿,阳光照进窗子,他感到有些扎热,起身在屋子里无所事事的转了转。忽然,他想起跟张同说的那幅《克里斯蒂娜》画来,然后就在书柜上翻了好一会儿,就是找不到那本杂志。没找到那本杂志,他猜想可能在家里,也就不找了。他从包里拿出速写本,翻看着他在美国画的速写,那一张张异国的风景、建筑又一次勾起他的回眸,仿佛张同又在他旁边看他画画。他翻看完速写本,一下来了情绪,随即提笔给张同写信:
张同:你好!
离开休斯顿的那一刻,我没有感到眷恋美国,只有你的影子总是让我难舍难分。我想,这不是中美两国人民的友谊所致,应该是我们儿时的影子在作怪。现在我们都有孩子了,地球却变小了,虽然我们隔了一个大洋,却也不是那么遥远。孔子说:“君子怀德,小人怀土。”这话我爱听,我们都是讲德行的人,不作小人自恋乡土的事。这一点,我们是同一战壕里的人。
张同,你爱做梦吗?我常常在梦里晓得自己在做什么,醒来的时候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梦里的事。这种情形也许做梦的人都有过,不知你有否同感。这些年来,我的梦少了,给女儿讲故事,哄她睡觉的时间最多,不过我每回给她讲故事,她总是一点睡意都没有。你要问:为什么呢?因为我啊,总是把故事讲的太生动,她听了入迷,又怎能入睡呢。所以,不要把我这人当成哄人入睡的药引子,这是我最大的欠缺。在我做老师的那些年,我特别羡慕有的老师上课能把学生讲睡着,我却不能,总是把学生挑的热情万丈,这更是我的不是。所以啊,你切不可把我在美国的话当真故事听,全当过期的文件好了。梦是个奇怪的东西,总体来说:梦只有两种,好梦和恶梦。人遇不顺的事,总会感叹“人生如梦”,这话自古至今人人反复念道,搅得人头痛。那人生真的如梦吗?我想是真假参半。人一定要有梦,梦多了就会变成了经历;没有梦了,人也就没了。我们儿时的欢笑,青年时代的憧憬,做的都是抓不住的梦。不过,梦只要一有了感叹,也许人就到中年了。什么名誉、财产、眷恋、回眸……这都是反思过去的梦。所以啊,你不可老把“人生如梦”挂在嘴上,你是年轻的,更是青春的,应该有记不住的梦……
记得我给你讲过克里斯蒂娜的故事。其实,这幅画中的女孩,她是患有严重脊髓炎的女孩,她趴在原野的草地上,与马车轱辘碾出的路痕、农舍、教堂折射了这位不幸女孩的物质世界和精神世界。这就是一种梦,这种梦叫真梦。克里斯蒂娜的形象之所以打动了美国人,也感动了看过这幅画的每个人,原因就在生活得真实。现实中,人生的享受没有尽头,不要把爵禄富贵当成荣耀;爱情的故事也没有结果,不要把虚幻无垠当作希望。前人的故事就是故事,后人没有必要去膜拜故事里事,更没有必要去克隆。过去,我们喜欢听故事,喜欢接受故事,其实这些都把我们骗了,致使我们无暇回思真我。
张同,愿你走出感叹!不要把模糊的梦当真实。祝你快乐地生活,快乐地拥抱生活!你能,做一个真我的梦!
楚宁5月26日
信写好了,楚宁又在书柜里翻来翻去,还是想找那本印有《克里斯蒂娜》油画的杂志,可又翻遍了书柜和旮旯,这本杂志就是找不到。这时,吴乐宝打来电话,他先在电话里无关紧要的聊了几句,然后用俳谐的语调问:“楚宁先生啊,你见到郑凡了?”
“昨天跟他才通过电话。”
“怎么样?他没传授经验给你啊?”
“这经验还需要传授吗?他奶奶的,有钱就无师自通。”
“是啊,交钱走人呗。”
“噢,你救了郑凡,你没让他从哪儿跌倒就从哪儿爬起来啊?”
“我看你是在美国玩的开心了吧?电话不要钱啊,尽说这些废话,”吴乐宝嘴里是骂骂咧咧,他接着问:“你现在在哪?我等你接见呢?重色轻友的东西,给张同写完信了吧?”
“你小子怎么知道?研究起我来了?”
“还要研究啊?回来给老情人写信嘛,那是人之常情啊。说,在画廊吧?不请我过去坐坐啊?”
“你过来吧,我在画廊。晚上正好有几个朋友来,一起聚聚吧。”
楚宁自从有了这间不大的画廊,这儿也就成了他的第二个家。虽说,教书育人的生涯结束了,但他热衷的艺术生涯似乎才正真开始。他在官不官、学不学、艺不艺、商不商的学院混了十余年,龌龊与纷争让他深感无聊,那些酸不拉唧的假客套,窝里斗权、斗艺、斗颜的做戏实在是百态。楚宁坐在画案前,他手腕撑住下巴,眼前晃悠着他以前那位顶头上司的影子。教授、博导、系主任、学术委员、最厉害的是他头上的系支部书记头衔,高个子,精瘦的骨架,菱形突起的颧骨和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他喜欢把头发往后梳,胡须刮的干干净净,丝毫不见一丁点胡茬,此君衣着讲究,天天拎着一个大大的公文皮包。
“你们是学生,以后都是要为人民服务的宣传员,你们读过毛泽东同志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没有?毛泽东同志说:什么是人民大众呢?最广大的人民,占全人口百分之九十以上的人民,是工人、农民、兵士和城市小资产阶级。所以我们的文艺,第一是为工人的,这是领导革命的阶级。第二是……”他一字不落地劝导学生画画要认真,要树立艺术为人民的正确思想。
“哎哎,书记大人,我说工人同志们都下岗了,农民兄弟们也进城做工了,士兵也不准提干了,小资产阶级都成纳税大户了,你就教教他们造型和色彩吧,别叫唤这些虚的。”
“你啊,误人子弟。我不和你辩论,我看他们毕业了,走向社会怎么办。”
“怎么办?他们能怎么办,有能耐的用不着你我烦,没能耐的烦也没用。都什么年月了,还给学生洗脑。”
“我这是洗脑吗?这是信仰问题。楚老师,”
“打住!信仰不是背语录,灌输出来的也不是信仰,信仰是对社会的认识。你要认为我教学有问题,你把握扫地出门好了。”
楚宁回味着他跟领导当时辩论的往事,不觉扑哧一笑。就在他发呆发笑的时候,吴乐宝风风火火的推门进来,他进门就问:“还在回味蜜月啊?”
“你别胡说八道,给吕佳听了又要淘气。”
“哎哟,她是傻子啊?你以为你老婆心理没数啊?别掩耳盗铃喽。”
“去去去,说点正经的。”
“说正经的?那好,给我带什么好东西来啦?”
“带什么东西?”楚宁装傻地问。吴乐宝瞥了他一眼。楚宁继续说:“我跑了好多商店,大的买不起,小的又都是Made in China,就没给你带了。”
“你哄我啊?去一趟美国,学会耍起朋友来啦?”吴乐宝还没把话说完,楚宁已经拿出一个小盒扔给他。他一看就知道是打火机,吴乐宝瞧了瞧:“这玩意地摊上多得是,真抠门。”
“你倒是去地摊上买啊?土老冒,这是真正的美国货,叫Zippo,美国大兵必备的家伙。”
“噢,这还差不多,还没忘了弟兄。”吴乐宝高兴地拍了拍楚宁的肩膀,摆弄起打火机来。
“郑凡怎么回事?玩翻船了?”楚宁问。
“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喔。正常,不过让他在派出所足足呆了二十多个小时,也够他难熬的了。”
“在局子里呆了二十多个小时?嘿,这下他不又多了几个派出所的朋友了,以后再犯事不又有朋友照应了。哎?说说,这到底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他鸟人打着送你到上海的幌子,一连两夜没回家。谁知你那天走的时候,正好碰上治安大检查,就让他撞上了,抓了个现形。不过,这鸟人福气好哦,幸亏派出所有人认识他,又正巧碰到他老丈人值班,就给蒙了。后来,郑凡从派出所给我打电话,要我送五千快钱去,我哪来这么多钱,只好找你老婆,还有吴老板借了。妈的,我当天把钱送去,没一个小时就放人了。哎!这年头,不怕犯法,就怕没办法。”
“那他老丈人也知道他玩小姐?”
“是啊。奇怪吗?你以为他老丈人自己也是好东西啊?我告诉你吧,他不比他女婿玩的少哦。这年头,都是春天里的故事,都是有权人和有钱人的故事哟,你我也就做做太监吧。”
“怎么讲?”
“哎,眼巴巴也没得鸟用啊。”
“日他奶奶的,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噢。”
其实,郑凡嫖娼被抓也是有苦难言。那天他为楚宁设宴送行,之后他和小姐离开夜总会风流了一夜,第二天上午他本想回单位,可他刚退了房,又接到他一个老弟兄的电话。这老弟兄姓季名亮,也是他党校的同学,季亮说他刚调到管辖大修厂这片的派出所当所长,想请他晚上聚聚。郑凡也不好推辞,只得答应。季亮说是聚,郑凡心里也明白,哪能让自己的保护神请客呢,他自然要安排这一场。再说,季亮在分局当团委书记的时候,郑凡也没少麻烦他,帮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