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事过去快十年了,康熙从来没忘过。
“让他进来。”
胤禛一身朝服,平日没什么表情的脸透出几分焦色:“皇阿玛,十四弟他只是年轻气盛了些,没有其他心思,您千万别和他计较。”
“哦,连你也知道了?朕这皇宫真是到处冒风啊,什么消息都能传到你们耳朵里。”康熙的表情看不出喜怒,“他私自动用朕的兵马,朕能当做没发生过?他今天是去杀敌,明天是不是来杀朕啊。”
康熙的话字字诛心,胤禛和太子都跪下道:“皇阿玛息怒,这种事十四弟绝对做不出来。”
胤禛又道:“儿臣刚才在六部得到了十四弟传过来的军情,可能是被耽搁了,故而到的晚,请皇阿玛过目。”
康熙翻开折子,里面详细的写了准噶尔部此行的人数,路线,攻势,以及从部署中隐隐透露的占领西藏甚至青海的意图。随后附录了胤祯和幕僚们拟的战术。
他的好十四阿哥在最后写道:倘若折子路上有耽搁,为清朝计,他将先自出兵,待回宫后领罚。
康熙将折子传给诸阿哥看。
太子道:“皇阿玛,十四弟派色楞引兵伏击,倒是与您前几天的想法不谋而合。”
康熙的心情略好了一点,大阿哥揶揄道:“这军情耽搁的也真够久的。如此紧急的一封折子,怎么比监军的密信到的还晚?皇阿玛,依我看,这是老十四想的花招,他怕你不同意,所以出了兵才连夜写的。”
“算了,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十四阿哥的战术确实可取。既然大军已出,就不要追究该不该出。朕再准许他动用三百门神威将军炮和一千柄火枪。若此战不胜,看十四阿哥有什么脸回来见朕。”
“皇阿玛英明。”诸皇子恭维道。
康熙暂时只能妥协。他若叫胤祯回京严惩,西藏的军心马上就乱了。他不但不能惩罚,还要支持,以显示自己博大的胸怀。
八阿哥没有借机诋毁胤祯,因为他深知康熙心里已经埋了刺。胤祯出兵在外,空隙太多,他根本不急于一时。
第一场大捷让胤祯气的摔了军牌,因为色楞为了抢功,冲的太快,直接被准喀尔部吞了。此后额伦特虽然派副将集结色楞的残兵,再度合击并且获胜了,毕竟胜的没有预计的漂亮,而是两败俱伤的惨胜。
不久朝廷批下的大炮和火枪从附近都城运来。朝廷如此做法,自然是认同十四阿哥的表现,这加深了将军们对十四阿哥的信服。
新台吉的雄心显然超过了众清臣的想象。打了败仗的准喀尔部并没有如预料般退去。老台吉噶尔丹死后,新台吉率族人休养了十余年准备再战,两场大败根本算不得什么。斥候回来报告,准噶尔有一万二千骑军即将压境。
半夜,胤祯来到驻守军营里的伙房,轻轻踹醒来保。
“爷!”来保在梦里咒骂了胤祯一万遍,此刻看到他,竟不知是真是幻。
“想不想打仗。”
来保一骨碌从草堆里爬起来,抱着胤祯嚎啕大哭。
胤祯留了个贝勒在青海驻守,自己亲自帅一千人赶到西藏,又在当地召集了满洲兵,绿营兵,督标兵,土司兵各五千。
粮草渐渐供应不上,究竟是京中出了问题,还是四川真的筹不到粮食,胤祯没有时间去管了。随着一场接一场的大胜,他肆意了许多,让将领们放任士兵打到哪儿吃到哪儿。
曹顒看士兵烧杀抢了一路,走过的地方基本民不聊生,心里颇不是滋味。傍晚军队停下扎营,在中军帐中讨论军情时曹顒忍不住站起来:“爷,奴才有话说。”
十几名将领幕僚纷纷将目光投向他。
胤祯看着行军地图:“你说。”
曹顒声音有些低,他知道自己的话没人想听:“爷,奴才觉得大军这样行事太过酷烈了。且不说杀俘,那些俘虏的妻子儿女有什么错,为什么要烧他们的帐篷,抢他们的牛羊,连他们的亲人也不放过?”他紧紧捏着拳头,言辞上后退一步,“此时西藏其他部落正在观望,倘若将他们逼反了就不好了。”
将领们连战连胜,自信和傲慢极度膨胀,京城的那些谨小慎微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他们听的哈哈大笑。
额伦特和曹顒有些相熟,语气比他人和气些:“曹大人,这里以强者为尊,敢于反抗的只是少数。再说我们有枪有炮有铁骑,还怕打不赢不成?朝廷的粮食运不过来,我们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难以追究,但士兵每天两顿都要吃粮。你说怎么办。”
曹顒道:“额伦特将军,十四爷,难道就没有更温和的手段了吗?我们可以……”
胤祯打断他道:“反正他们是藏民,又不是满人。当年我清兵入关对汉人就这么干,对这些藏民当然也可以这么干。”
曹顒虽是清臣,在清朝廷为官,但像大多数汉民一样,他心底依旧坚定的认为自己是汉人。清兵入关之事被他们埋在心里,假装已经忘了,但那像一条丑陋而深刻的疤痕,永远无法被真正遗忘。他一瞬间气的眼睛充血,几步过去,狠狠扇了胤祯一巴掌,在座的将领都呆住了。
胤祯被打的一偏,脸颊麻木了半晌。他擦了擦嘴角的血。
曹顒站在那儿回过神,被自己的冲动吓到了。他居然打了十四阿哥,他的主子,一巴掌。
夜风带着青草的味道,穿过帐篷的缝隙,吹得灯火明明灭灭。
烛影映的胤祯脸色阴晴不定。
将领们屏住呼吸没敢动。
“滚出去。”
作者有话要说:因为十四是满人,一开始一定会有满汉偏见,摸摸大家
32
32、千骑卷平岗(四) 。。。
32
曹顒从没这么手足无措过。明明是他动手打了主子,感觉却比当众被打还尴尬十倍。
滚出去三个字即像天音,让他如蒙大赦,又让他六神无主。他一脚深一脚浅,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营帐。
胤祯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似地,继续和将领们制订下一步作战方向。
将领们心神不宁,一边说着自己的见解,一边不时抬眼偷瞧这位年轻的过分的阿哥,莫名其妙的胆战心惊着。他们一群大老粗平时什么事都敢咋呼,这次竟无人敢提起刚才。
一直到讨论完了,将领们脚步虚浮的出来,四川总督康泰和副都统宗查布对视一眼,抹了把汗。
胤祯最后一个离开,介福小心翼翼的跟着他。
胤祯在昏暗的军帐里默然到下半夜,几次恨不得叫人把曹顒抓来狠狠打几十板子泄愤,最后却只是坐下来,令介福磨墨,写了封手谕。
介福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更别说劝他一劝了。
他这是第一次如此切实的盼望来保没走。来保比较皮实,什么都不怕,倘若他在,可以调侃几句,稍微消去主子的怒火。
不过来保现在大概在草原上吃土。
这段时间介福为主子誊抄军令,其中直接或间接下给来保的命令多到令人咋舌。
不知来保到底哪儿得罪他主子了,如此繁重的军事任务,来保这个战场新丁就算侥幸不死,也得脱五层皮——倘若他有的话。
介福猜得很对。
月光下,刚发生过一场战役的草丛显得很是杂乱。
来保趴在死人堆里,觉得自己马上就要没气了。是不是要死在这儿了?被主子这么无休止的操下去,他就算今天侥幸不死,过几天也得死。
他耗尽了力气,脸贴着泥呼吸,闻着泥土混着血的味道,在心里将胤祯千刀万剐。
不过怎么剐他还得想想。
那张脸太漂亮,来保不舍得弄出血;脖子要露出来,也不行;腰,手腕,脚踝,来保想来想去,哪儿都舍不得,最后决定在背上剐一刀,不,还是轻轻割一下算了。
他左想右想把自己想糊涂了,迷迷糊糊的睡过去,然后渐近的马蹄声将他惊醒。
那佐领骑马绕了丘陵一圈,喊话道:“怀庆营还有活的没有?活着的出来,我封他为把总。”
本来一片死寂的草原响起各式各样的声音:“我还活着,我还活着,我……”
来保拄着火铳,奋起力气半跪起来,往地上呸了一口:“操,起晚了。”
胤祯帐下的常宁将手谕送到的时候,曹顒始终呆坐在帐子里没动过分毫。
常宁就是两年前在湖南多次立功的那个亲兵,之后为护卫来保而被九阿哥和十阿哥打得半死,侥幸活下来,现已升为佐领。
常宁向来话少,不过他与曹顒两人同在胤祯身边办差,有些老交情。
“你今天胆子真不小。”常宁看他魂不守舍,心想你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曹顒苦笑,手谕攥在手里不敢打开。他请常宁坐下,端水泡茶。心思太乱,想问的话一个字也问不出。
他不说话,常宁就坐着喝茶。好一会,曹顒终于道:“爷他……”
“十四爷没有那么小气。”常宁等了半天,好不容易等到了将这句话吐出来的机会。
曹顒抬起头。
“爷让我转告你,下次发现他做错了,及早告诉他。别等到忍不下去了才瞎闹。”
“当真?”
常宁懒得理他。
曹顒窝心窝肝的,鼻子发酸。
“还有,这是爷让我还给你的。”
曹顒还没问是什么,就被常宁提起衣领,一拳揍过来,四仰八叉的仰天摔在地上,思维一片空白。
好一会他才听懂常宁接下去的一句话:“爷让我告诉你,下次再敢这样,他就不客气了。”
说完起身就走。
那拳头可真重,曹顒的左脸几乎肿成馒头,火辣辣的疼。
他目送常保离开,然后继续懒懒的躺着。虽然挨了一拳,可他却感觉浑身都轻松了。他从没觉得这么肆意过。
透过帐篷上几个洞,可以看见夜空中的满天繁星。
小半个时辰后,曹顒整理好心情,拍拍衣服起身端坐,打开手谕。那字墨迹沉沉,力透纸背,看起来越发清劲。
他在心中描摹了几个极佳的字,转而回过神去看内容。
头一句是让他回青海。
曹顒黯然,原来十四爷不想见他了。
再往下看,他却怀疑自己眼花了。他心中狂跳,到后面洗了把脸。
手谕里让他回青海,并非贬谪,而是给予重任。一来让他与那贝勒共同坐镇,充当信息上传下达的中枢,二来要他在青海筹集钱粮。
虽没有明说,但曹顒自然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