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谕里让他回青海,并非贬谪,而是给予重任。一来让他与那贝勒共同坐镇,充当信息上传下达的中枢,二来要他在青海筹集钱粮。
虽没有明说,但曹顒自然能看懂,主子的意思是只要能保证钱粮和军备充足,他将收束将领和麾下的士兵。
连同手谕的还有几封信,落款都是四阿哥,时间跨度从五月到八月。曹顒略过两兄弟的家常,找到有关皇家钱庄的部分,猜测这才是主子让他看的。
胤禛大概以为胤祯会感兴趣,因此每封信多少都写写钱庄筹办间的种种趣事。
像是开办前将京里的上百个小钱庄全吞并了,街上一片愁云惨淡;办好之后一个月,钱库几乎被借空,几个富商白花花的银子刚变成银票,钱庄就关了好几天门,他们生怕银票成了废纸,在门口大哭大闹,官员理亏拿他们没办法,只好任他们闹;像是八阿哥凭借人脉,鼓动京城几家大钱庄参股,解决了皇家钱庄的几次危机等等,不一而足。
一叠信件清晰的穿出皇家钱庄的成长脉络。仅仅几个月,现在几个大省已经分设官邸。
曹顒大概知道该怎么做了,也明白了胤祯的苦心。
若他留在西藏,胤祯又不重罚他,就会有损权威;可如果真的重罚他,他不但会去了半条命,前途也将渺茫。
离开西藏是最适合的折衷之法,所以他必须离开。
但让他感激的是,主子给了他另一个必须离开的理由。
第二天众人毫无意外的听闻曹顒回青海了。
威不足,则多怒;信不足,则多言。胤祯气色如常,任他们讨论。
将领们心想十四阿哥的肚量还挺大的,这惩罚说重不重,说轻不轻,既不残酷也不纵容,恰到好处的让人心服。
西藏这边连战连捷,但康熙要是没太子胤禛和其他阿哥劝着,早就下令将胤祯绑回来了。
自从大阿哥的舅舅明珠被御史郭琇参下马后,朝堂上人们最牵挂的变成了远在青海的十四阿哥——现在他跑去西藏了。
康熙在心里细数他的罪状:私自调遣将军,不顾朝廷意见的安排战术,私自处置将领,置监军于不顾,战胜后不赶快回奏并班师回朝,而是借口噶尔丹,私自带兵入藏,而且还调用了两万兵马。
但他最大的错就是连战连捷。
他的胜利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他若借着这股声势长驱直入京城,该如何是好;他若联合草原部族,占领西藏和青海,与大清划疆而治,该如何是好。
康熙默许了大阿哥和八阿哥的小动作,减少粮食和军备补给。可是十四阿哥从西藏抢得的马羊已经绰绰有余了,他连制衡都没法制。
康熙也想信任自己的儿子,可是多年习得的帝王之术告诉他,信任不是建立在血缘关系上,而是建立在压倒一切的权势上。
于是康熙冷眼旁观,静静等待。等十四阿哥玩野的心终于知道收回来,等士兵们在数场大战中耗尽激情的那一天。
曹顒既然下了决心,就一定要把事办好。到达青海不过五天,钱粮军备就开始源源不断的运往西藏。
军需筹备比曹顒预料中简单的多,因为胤祯麾下的将军们的事迹在青海已经成了止小儿夜啼的新题材,极为有效。只要曹顒对哪个青海大户表现点意思,连恐吓都不用,那家大户必定上赶着把钱粮送上来。
曹顒一笔一笔记下,给每人打张借条。大户们赔笑感激,然后惨兮兮的带着借条回去。
就算皇家钱庄是十四爷开的,也没人相信打了狗的肉包子会自己跑回来。
时近十月,准噶尔败多胜少,准备退却。
胤祯打算一举剿灭穷寇时,收到一纸诏书让他回京,同时一名国公被派来处理余下战事。
胤祯虽不满,却容不得他不同意,因为他新训练的亲卫都交给了来保,现在正对敌在外,而他身边留驻保卫的副都统宗查布因康熙的一纸密信,率领八旗兵将火铳对准了他。为了不让康熙怒火更甚,他乖乖的丢下大将军印,在宗查布的看押下回到青海。
来保一次又一次的在生死线上挣扎。胤祯对战事的控制极为精准,安排的每一场战役,都恰在来保的临界点上。
来保每次都觉得自己这一战要么会一飞冲天,要么会死在战场,被人踩成肉泥。兴奋与身心俱疲的感觉交织。
不过这次他相信自己真的要死了。
肚子和肩膀上的几个洞以及新伤旧伤,让他的生命力不断流失。他仰面倒在水草里浮浮沉沉。深秋的水冰凉刺骨,微风吹过,水波荡漾。
水草低伏,遮蔽视线,让他只能从缝隙里看到旷远的天空。
水里不知是哪个属下的再没有知觉的身体,因水波而与他轻轻碰撞,冰的让他绝望。
我从凤凰县出来,奔忙了这么几年,不是为了死在这里。我还年轻,我才二十几岁,风华正茂,我想娶妻生子,建功立业,风风光光的回凤凰镇炫耀……
我还想见那个人,将他一刀一刀的剐了,这次用真刀……
在他意识接近昏迷的时候,清理战场的人来了。
可他们走来走去,就是不接近来保这一块。大概在他们看来,现在飘在水里的都已经是死人了。
你们这群瞎了眼的王八蛋,老子在这儿,来救老子……来保陷入一片黑暗。
驻青海办事衙门,曹顒带亲卫穿过京中侍卫的封锁,走进花园。
一听说某个恶鬼将军回青海了,衙门附近的百姓能搬家的齐齐往后退了三条街。
曹顒远远看见一个清俊的少年坐在亭子里,亭子的四角燃着暖炉,缭绕着淡淡青烟。曹顒走上两级台阶,将茶点放下。少年头也没抬。
大街小巷都在猜测那个恶鬼将军在做什么,吃人肉还是鞭打属下。
曹顒轻轻咳了一声。少年看了他一眼,继续垂下眼帘。
可任谁也猜不到那个能止小儿夜啼的人正在咬着一根笔头,努力的想要啃完一摞汉书。或许还要加上半人高的一叠字,曹顒哭笑不得的想。
“爷,您已经读了两个时辰了,歇一歇,喝点热汤吧。”
胤祯唔了一声,端碗。
“爷,好喝吗?”严密观看了这晚汤的全部制作流程的曹顒有点胃疼,狗血的问。
胤祯又唔了一声,继续认真攻读下一页。
“……爷,您没事吧?”曹顒本来以为主子会尝一口就吐出来,哪知道他干脆的喝完了。
胤祯一声不吭,啪的伏倒在石桌上。
“来来来来来保,我就知道你肯定下毒了,你给我滚出来!”曹顒气得发颤。
当昏迷了三天的来保从床上醒来,抱着胤祯大哭的时候,曹顒就觉得他表情不对。之后来保天天跑厨房学习怎么做茶点,他更觉得来保没安好心。
来保滚出来道:“我发誓我什么也没干!做饭做的难吃也有罪吗?没天理啊!”
“爷您到底怎么样了。”曹顒不理他,焦急的喊。
胤祯幽幽的说:“书太多了,读不完。”
“呃……哦……”
来保搬手指算:“四爷让主子每天读三卷汉书,写二十张字。我们是四月初七出发,今天十月十五,明天往京城去,预计到京时间是十月二十五。减去路上的时间,主子一共至少至少要读一百八十卷汉书,写一千二百张字。”
曹顒说:“汉书不是只有一百卷吗。”
“还有后汉书。”来保把地面的一摞搬到桌上。
“滚。”胤祯将空杯子往他脑袋上砸去,来保委屈的抱头滚了。
胤祯郁闷的趴回去:“爷现在不想回京了。”
曹顒偷笑着捡起地上的碎碗。
谁知道那个名声已经能止小儿夜啼的将军阿哥,在私下只是个被兄长的学习重担压的郁到不想回家的少年。
胤祯枕着胳膊看屋檐上的雕梁画栋:“曹顒,如果上辈子的仇人是你这辈子的亲人,你会怎么样。”
“啊?”曹顒奇怪的回头。
胤祯轻轻叹口气坐起来,收敛了表情,继续投入到文字里。
作者有话要说:战役结束啦,回家啦~
33
33、缘生缘死(一) 。。。
33
康熙命十四阿哥快些快些再快些。胤祯赶到京畿时,比预计早了整整三天。
胤祯这一路被看管的很严。
倘若他坐在马车里,京城派来的侍卫们就一左一右的夹着他坐,对面还有一个死盯着过来。于是相比之下,他宁愿骑马。虽然冬天骑马吹风实在是种折磨,而且围在他身边的侍卫更多,但好歹没人盯他的鼻子不是。
胤祯身边的一行人和两名将军都忐忑不安的猜测回京后要面对的局面。
曹顒不停地自责:他出京后怎么就完全给主子弄迷糊了,一心只跟着他考虑打仗,完全没想到谨慎守拙之类的呢。
冬天的太阳显得略微苍白,干净而恢宏的光芒从紫禁城的方向升起,胤祯看的恍惚。道旁的树林落尽了叶子,沟壑中长着三三两两的青草。
前面一棵大树的脚下有一点白,胤祯觉得那傲然挺拔的样子很是熟悉,于是放马过去。
侍卫们警惕的跟上。
“十四爷,您想做什么?”一个侍卫头领道。
胤祯恍若未闻,翻身下马。几个侍卫去拦,被胤祯的亲卫赶上来按刀怒瞪。
来保在马上拿鞭子往侍卫头领肩膀上戳了戳,示意他后退。来保脸上看不出什么,一众侍卫却觉得有些心惊肉跳。
侍卫头领强作厉色:“职责所在,请大人不要为难。”
来保把马鞭挑起来,侧着拍了拍侍卫头领的脑袋,眯眼笑道:“京城就在前头,你们的任务差不多完成了。别给爷蹬鼻子上脸。”
他短短半年被提升为佐领,战场上沾染的血腥气还没消散,略有薄怒,就将那头领吓得后退了半步。
来保继续道:“你搞清楚,我们爷的姓,是爱新觉罗。你们有命在身是不错,可你们得自己掂量掂量,你们的人头有几两重。如果我们爷在这儿把你们打死了,你觉得皇上会让我们爷替你们偿命吗。”
一群侍卫闻言乖巧了许多。
来保哼了一声下马,却在心里嘀咕:他一向都是能屈能伸的笑面虎,为什么这个在战场上不顾他性命,把他往死里操练的混账主子些微受辱,他就气成这样?
曹顒带一队亲卫冷眼看着。
“爷,怎么了?”介福道。
胤祯在树前抱膝看了一�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