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随意靠上身后的桌子,就见她担心的脸凑上来:
〃累么?〃
几乎是受宠若惊般挺直了身板:
〃不累。〃
心里再度高歌:小瑾儿,你终于又理我了。
比赛赢了已是最大奖赏,何况,比起身体劳累,宁瑾这周来的冷淡才是对展延最大的精神折磨。他想来想去不知自己哪里得罪了她,明明上周日她还和他一起去了他家。
之所以提前带她去家里倒是父母的意思。
展延的父亲本已替他联系好位于费城的那所常青藤盟校……他有个老同学在那边当教授。但展延却说自己要上南京大学。问起理由,他掷地有声地道,女朋友要上那个学校。随即不管身后父母目瞪口呆继而眉头深锁,摔门而去。疏导无效后,他们干脆对他不予理会,等着他年轻的冲动随时间褪去。
直到发现自己的儿子退了那所名校的Offer,他们才明白最青春的冲动也可以最认真。于是妥协:你把那个女孩带回来我们见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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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节:蒲宫音:换日以东(4)
展延为此开心了整整一周,而宁瑾答应去他家又让他开心了整整一周。于是上周末他带她坐上林肯,一路驶进他家所在的别墅群。这个仿北欧风格的小别墅,蜿蜒点缀着美丽的紫藤。屋前的花园里则是成片的海芋。
展延知道宁瑾是喜欢的,甚至是惊喜的。他只是不明白为什么宁瑾的笑容里渐渐染上了勉强。仿佛鼓励,下车时,他拉了她的手。感觉她微微僵了一下,但没有抽回。
一刹那间,心跳的喧嚷胜过了花园中的群蜂。
开心得吆喝着进了屋,见到盛装的母亲正坐在客厅。随即她支了他去端沙拉。展延不甘不愿地端了果盘,迅速赶回时母亲和宁瑾似乎刚结束一段谈话。
〃妈妈,你们说什么了?〃
展延注视沙发上的宁瑾,见她对自己一笑,稍稍放下心。
母亲对宁瑾示意,见她配合地点了点头,也笑:
〃没有说什么啊,就说了说你的名字。〃
〃那有什么好说的。〃
不过是父姓加母姓的双姓为名。如此而已。
送走宁瑾后,他问了母亲,母亲对宁瑾的评价是:嗯,挺明事理,不错的小姑娘。展延彻底安下心来,甚至还有些骄傲:那是当然,我的小瑾儿嘛。
却在第二天发现小瑾儿对他降温。回家不再让他送她一程,发短信也只有两三个字,一副〃我困欲眠君且去〃的架势。
展延其实是有些怕宁瑾的。她平常大大咧咧,偶尔却犀利得不合年龄,冒出〃爱情不可靠,生活才是绝对王者〃、〃承诺破碎可以砸烂人脆弱的灵魂〃、〃人生像个令人流泪的笑话〃之类的论断是正常水平,偏偏在他把她归入张爱玲派时,又见她写出些酸腐文章,要命的是还颇得语文老师赏识,于是常常在作文欣赏课作为范文朗读,赢得台下女生流泪、男生噤声。
他总在自以为了解宁瑾的时候,发现自己根本是瞎子摸象。虽然到现在他们也算交往了半年,他却无法掌握她的心思。但他想,反正还有时间,慢慢来好了。
还好,她刚才又对自己笑,现在还在关心自己。看来不是移情别恋。他开心地加强语气:
〃一点也不累。〃
讲台上,化学老师正简单提及氯酸钾制氧气的化学方程式。
而宁瑾的下一句话就像催化喜悦生成的二氧化锰:
〃下课后,一起回家吧。〃
'她哭着对他表白,要求他赶在父母议定的婚礼前和她一起离开。但他退后一步松开她,眼中闪着光纤的晶莹,他说:J2491为您服务,十分荣幸。'
展延觉得自己在飘,不知道是因为高强度比赛的关系,还是宁瑾又肯让自己送她一程的关系。他决定不追究原因,只体会结果。到了宁瑾家所在的巷口,她停下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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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节:蒲宫音:换日以东(5)
〃展延,你知道换日线么?〃
突如其来的提问让他摸不着头脑,但还是回答道:
〃知道啊。国际日期变更线,规定它的东边是昨天,西边是今天。怎么了?突然问起这个。〃
宁瑾望着巷口淌了一地的夕阳:
〃……一条看不见的线就分割出永远不能跨越的距离。一边是昨天,一边是今天……多奇怪啊。〃
展延低下头盯住女生眼睛,小心翼翼地问:
〃瑾儿,你这几天怎么了?有什么不开心的事么?〃
〃没什么。〃宁瑾笑着轻轻摇了摇头,阻止他继续追问,随即从书包里拿出一只海豚状的大玻璃瓶:
〃生日快乐。〃
〃嗯?哦,对,今天是我生日。〃
一周前就陆续有人以此为由跑来他们家祝贺,所以展延桌上已堆了一叠银行卡。这也导致他忘了自己生日的真正日期。
小心捧起〃海豚〃,它的躯体在阳光下折射出清透温软的蓝光,展延这才发现它肚子里满是浅蓝色的花朵,粗粗算也要几百朵的蓝色纸折花:
〃这是什么花?〃
〃水色风信子。〃
〃什……〃
他的疑问还未完成,已被她拉下身体,随即阳光明灭,一朵温暖湿润的花开在了他的右颊。
她踮起脚种在他右颊的花。
他一愣,随即拉过她,不顾周围人群的穿梭和她的无措:
〃这个不算。要这样。〃
人生中的第一个吻。笨拙到找不到她嘴唇。
却让他闭眼就见天堂。
那天晚上,展延开始畅想自己和宁瑾手牵手在南京大学的林阴路上散步的样子,自己买了零食挤学校的周末影院占座,然后等她到来的样子;婚纱要白的,当然要是宁瑾喜欢红色,他也同意;房子不用太大,够他和她,还有他们的两个孩子住就好;孩子的名字要参考自己的模式,父姓加母姓,后面是一两个字的名。
展宁一郎,展宁二妞。哈哈哈。
他在半梦半醒间偷笑。
于是第二天迟到。
展延带着这种宿醉般的情绪和一脸傻笑踏入教室,却发现本应出现在他左边的宁瑾所在的位置,此刻只剩空落落的一张桌子,和桌上的一只手机。
他送她的那只手机。
她退学了。不知去向。
'他躺在床上,可以听见自己心脏处中央风扇呼呼旋转的声音。他的名字是J2491,刻在他脖颈,一排黑色条码。而她是人类。就像是他站在换日线的东边,而她在西边。就像昨天和今天。黑夜和白天。鱼和飞鸟。咫尺千里。'
当天他去找她,进入他从未进过的巷弄深处,看到她的家。她的邻居告诉他:她父亲前天去世,她和奶奶已去上海投奔亲戚。
〃她母亲是富家小姐,冲破重重阻碍嫁了他爸,却在生下她后,就扔下她回娘家继续做大小姐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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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节:蒲宫音:换日以东(6)
爱情不可靠,生活才是绝对王者。
〃她爸爸开始酗酒,每天喝得烂醉,也不工作。是她奶奶把她拉扯大的。〃
承诺破碎可以砸烂人脆弱的灵魂。
〃她爸爸上个月终于清醒,跑出去打工。前天却传来酒精中毒身亡的消息。〃
人生像个令人流泪的笑话。
〃多可惜的一个孩子。学习那么好。〃
前天,不就是他带她回自己家的隔天。为什么发生了这样的大事,她却不告而别。
原来,他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她住在这样破落的小屋,楼梯随着脚步一摇三晃,走道昏乱如蛇腹,每走一步,足下都是万劫不复。
他只是想起自己和朋友去哈根达斯。她来服务,坦然说,谢谢光临请问您要什么。
她什么也没有告诉他。苦难、不堪、失望、绝望。
甚至一滴眼泪都没有留给他。
原来,对于她,他什么都不是。
还是违背父命考取了南京大学。
展延想过,假使在校园里……也许就是在北大楼前的十字路口……遇见她,一定要若无其事地笑着打招呼,纯良如普通的高中同桌:呦,这不是宁瑾么。然后看她尴尬,看她无措。或者冲过去对她劈头盖脸浇下痛骂。或者,只是如同见到一个陌生人般交错而过。
只要让他知道她还在他身边就好。
可是巧遇都被电视电影浪费光。现实中,他再不曾遇见她。
一晃竟也三年过去。
大三时父亲已为他安排好出国读研的所有事项。不管他愿不愿意,他是世界上最有力量的那群人的子孙的这个事实,也像空气一般不可触摸,但真实确凿……展氏和延氏,这个城市如惊天响雷的两个家族,而他展延就是标志了强强联合的那个人肉金章。连名字都是标榜。何况,即便父亲长相龌龊,母亲却是公认的大美女,而他完全像了母亲。
于是引得无数女生疯狂。校内的,或者家里安排的门当户对的。
就像现在这个刚刚分手的女友,为了追他,甚至踢掉相处三年的男友。此时看见她为自己泪眼涟涟、嘶声乞求,展延却感到一种莫名的快感。
随后这种快感长成风中凛冽的悲伤。
要家世有家世。要财富有财富。要学识有学识。要样貌有样貌。
你说的三种力量我都有,有到足以顶天立地,甚至还锦上添花般多了副好皮囊。
这么好的我。好到让女生们不惜为难彼此的我。好到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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