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瑀喘顺了气,微笑道:“筱露妹妹,你怎么老是责怪自己,是我自己不小心呛着,与你无关。对了,刮风沙的时候你在哪儿,没伤着吧?”
秦筱露摇摇头,道:“那场风沙的确可怕,可你瞧,我一点事儿都没有!不过你却晕倒了,睡了应该有两三个时辰。”
唐瑀看了看天,这时已是半夜,野外的风到了晚上会让人直打哆嗦,幸好秦筱露在旁边烧了一堆火,才感觉没那么冷。他四处张望,进而问道:“曹吉祥呢?”
“我没看见他,风沙太大了,停下来时,我只在附近找到了你。”
“这种小人,不杀掉他将来一定遗患无穷!”
唐瑀跟在王振身边两年,知道很多阴毒的主意都是出自于曹吉祥的脑子。
“算了吧,唐大哥,我猜他一定被风沙给埋了!”
“但愿如此吧!”其实唐瑀知道秦筱露没事,已是极大的安慰了。
又一阵风吹来,秦筱露觉得困倦,伏在地上想睡一会儿。刚想闭上眼睛,突然望着远处,一脸恐惧的神色。她声音颤抖着说道:“唐……唐大哥,你看……看看那边?”
唐瑀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透过淡淡的月色,依稀可见远处是两座小山丘,好像没什么特别。
“筱露妹妹,没什么呀!”
“不,你再仔细看看,看看那两块黑影下面!”
唐瑀揉了揉眼睛,果然看见两座小山丘下面有几点淡蓝色的亮光。他笑道:“筱露妹妹,这可好了,附近可能有人家。”
秦筱露脸上的肌肉还是不停地抽动着,道:“不,那……不是……不是灯光!”
“哎,你不相信我就领着你去看看。”
“不,不要……我害怕!”
“别怕,我和你去看个究竟!”唐瑀向秦筱露伸出手。秦筱露心里害怕,可还是鼓着劲把手搭在唐瑀手心。
两个人提着火把,一直朝着光亮的方向慢慢走去。不过奇怪的是,这光并没有因为距离越来越近而逐渐变亮。那淡淡的蓝色,一闪一闪,时隐时灭,煞是诡异。秦筱露一边走一边直打着哆嗦。走了一会儿,终于害怕得蹲在地上,整个身子蜷缩起来,道:“唐大哥,我好害怕,不要再往前走了。”
唐瑀蹲下来,看见她脸颊处满是汗珠,呼呼地喘着气。他用衣袖擦了擦秦筱露脸上的汗,道:“如果你害怕,你就在这歇着,我去看看怎么回事儿!”
“唐大哥——”
“怎么啦?”
秦筱露一手拉住唐瑀的手道:“你自己一个人去,那会很危险的。我……还是和你一起去吧!”
唐瑀激动地说道:“筱露妹妹,为什么每次你都总是强迫自己做一些自己不愿做的事情?就是为了我吗?”
秦筱露想说“是”,却没有说出口。她怕说出自己的心里话,会让唐瑀为难,更怕以后会避开她。
“你很好,也很傻。你处处为我着想,为我付出了那么多,我怕我欠你的人情,这辈子都还不了。”
“不,你……不用还的。”她说“不用还的”四个字,声音小得只有她自己才听得见。
“好啦,既然你不愿意让我一个人去,那我也不想扔下你一个人不管,看来一起去应该是个两全其美的办法了。如果你待会儿害怕,把手交给我,然后闭上眼睛跟着我走就行了。”
唐瑀对她笑了笑,给她一个鼓励的眼神。她咬咬牙,点了点头说了声“嗯”。两人迈着小步子,缓缓向那光亮处逼近。两座小山丘之间原来有一个很大的低谷,光就是从那里透出来的。越靠近那儿,光点就越多,而且这些光点会向周围移动,不一会儿又消失得无影无踪。看着这怪异的光点,秦筱露最后还是支持不住,一合眼晕倒了。唐瑀先扶她躺下,然后借着火把看清楚这里的环境。唐瑀猜想这低谷足有几十尺见方,里面布满了一星一星淡蓝色的光球。秦筱露感到害怕,是因为她早就料到自己所见的正是鬼火。虽说是七八月的干燥天气,但一个人烟罕至的地方居然涌现出这么多的鬼火,不得不引发唐瑀的深思。王振曾经把挖地库的珐琅国工匠全部杀死,这里很可能就是掩埋尸体的地方。六十库的宝藏会不会就在附近呢?
一股阴冷的风从两座小山丘中间穿过,掠过唐瑀时,竟令他身体跟着向后晃了一下。此地阴森恐怖,看样子还是不宜久留。他轻轻地推了推秦筱露的身体。她渐渐苏醒过来,张开眼睛第一件事就是情不自禁地扯住唐瑀的衣服,害怕地说道:“唐大哥,我……我刚才看见……看见‘那个’了。”
唐瑀安慰她道:“不用害怕,在野外这种事情很平常。这里应该埋了很多死人,但此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看来里头还大有文章!”
秦筱露越听越心寒,道:“唐大哥,我想快点离开这个地方。”唐瑀也觉得这种地方晚上来太吓人了,于是点点头,和她往回走。
篝火旁边,秦筱露睡在用干草铺好的地面上,而唐瑀,还一直在想着那堆鬼火的来历。
“不要——”秦筱露从睡梦中惊醒,突然坐起来双手抱着头不停地叫着“不要,不要!”
“筱露妹妹,你怎么啦?”
她扑向唐瑀怀中,战战兢兢说道:“唐大哥,我一合眼就会想起那些可怕的东西。”
她身上有伤,需要更多的时间好好休息。一想到这里,唐瑀扶着她躺下,头枕在自己的大腿上。
“你安心睡吧。我就在你旁边守着你,不会让那些东西接近你的。”
秦筱露仰着脸,眼睛一眨一眨地看着唐瑀。
“唐大哥,我这样……躺在……”
唐瑀打断她的话道:“不要再说了。要养好伤,首先就要睡好觉。别胡思乱想了,快快闭上眼睛吧!”他把手放在秦筱露的额头上摸了一下,像长辈哄着小孩睡觉一样。
秦筱露脸上露出一丝微笑,眼睑舒然合上。而唐瑀,独自坐着打盹儿。
几个时辰后,远方的天空泛起了一片鱼肚白。唐瑀被光线照醒。今天天气看来会很好,金色的阳光映照着天空中为数不多的几条长云,像一条条彩带凌空系着,看不到起端,也看不到终结。秦筱露也醒了,睁开眼睛一看到唐瑀,两边嘴角微微向上挑起,报以他一个甜美的笑容。
“谢谢你,唐大哥。我昨天晚上睡得很好。”她站起来想伸个懒腰,便觉得头重脚轻。唐瑀一把扶住她,自己也有点站不住脚。毕竟两人已经多时未有进食,肚子空空的,腹背好像瘪在一块了。
两人硬挺着身子四处寻找食物。忽然遇见一队瓦剌骑兵驰骋而至。为首一人,身材魁梧,两眉既粗且长,几乎在眉心处连在一起。眼睛流露出一道豪迈的气概,若与之眼神交汇,可以清楚地感觉到他那种与生俱来的彪悍。人中处一抹深褐色的胡须,微微遮住下方的嘴唇,更显得此人英伟不凡。
那人看见唐瑀二人,慢慢收住马缰,从马上跳下来向他俩行近。唐瑀忙把秦筱露拉到身后,自己一摸腰间,才想起佩剑早在和曹吉祥打斗时已丢失,心弦紧紧绷着。
那人并无加害之举,只欠身说道:“在下哈图。二位应该是明军士卒,请随我到营帐之中。”
唐瑀板起脸,怒视之,不发一言。哈图又道:“你们放心,我既不是来招降你们,也没有打算杀害你们,只是想让你们见一个人。一路上在下保证以礼相待。”
“见什么人?”
“到时你们自然知道。两位请!”
唐瑀犹豫不决。哈图已经唤来一辆马车,请二人上车。无奈之下,唐瑀和秦筱露只好上车。哈图见二人不停地咽唾沫,叫左右送糕点和马奶等食物呈上。唐瑀饥饿难忍,伸手抓来一块糕点正欲放进嘴里,秦筱露突然叫道:“慢着!”她一手夺过唐瑀手中的糕点放进自己的嘴里,一边嚼食,眼珠子一边在不停转动。
“筱露妹妹,你这是……”
“唐大哥,蒙古人居心叵测,小心这食物中有毒!”她专心致志地尝着糕点,直到觉得味道没有什么怪异,心才稍稍放下。
“唐大哥,这些东西你先别吃,等半个时辰后我身体没事你再吃。”
“你——怎么可以这样呢?”
秦筱露眯着眼睛笑道:“我不是说过要好好照顾你,让你平安回去见溪儿妹妹吗?你千万不要因为贪吃坏了事。记住!忍耐一会儿吧。”她说完,拿起那壶马奶迅速喝下一口,和刚才一样,舌头在口腔里来回搅动着,看看马奶里头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味道。
“筱露妹妹,你这样会让我觉得自己很自私,别这样可以吗?”他想夺去那壶马奶,秦筱露却死死不放。
哈图从旁看见,心里暗暗为她的一举一动所折服。
马车不知朝哪个方向走。赶了一段路,车子停了下来。原来后面又有一队瓦剌骑兵赶了上来。为首一人乃大将齐哥烈。他与哈图嘀咕了几句,哈图顿时眉头一皱,哀愁满面。过了一会儿,两人各自上马,一起上路。
来到营中,哈图谓二人道:“你们可以先在这里歇息,我还要出去办点事儿。”他正欲离去,齐哥烈匆匆忙忙走进来道:“公主流了很多血,你快去看看她吧。”
哈图回身谓唐瑀道:“二位请自便,在下有事告辞。”
“哎——”唐瑀叫住他,“我们俩都是大夫,看来你急着要办的事,是要去救一个负伤的人,让我们跟着去可以吗?”
秦筱露急道:“唐大哥,这……”
唐瑀打断她的话道:“我们是大夫,天职就是救人活命。瓦剌人也是人,救了再说吧!”
哈图想了一下,接受了唐瑀的请求。
他们来到另一个营帐,里面躺着一个身材极为修长的蒙古少女。蒙古人生来就高大魁梧,一般比中原人要高出一截。这少女看样子年纪很小,大约二八光景,但浑身都是鲜血。齐哥烈道:“她中了明军的火炮,坐骑当场就死了,她还勉强保住了命。”
唐瑀心想:你们瓦剌人兴师犯我大明,当死有余辜。可当他看见齐哥烈面上布满担忧和悲痛的神情,一时心又软了下来。哈图唤左右将他的药囊拿来,自己轻轻地拉起少女的裤腿,袒露出来的左腿,上面已是血肉模糊的一片。
哈图叫旁边的侍卫准备热水。唐瑀连忙补充道:“多拿一些布来!”哈图惊愕地望着他。
“把布湿了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