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末说着,也不知为何,竟是有些难过,说起来,她对她那位素未谋面的亲娘,原没什么感情,倒是十多年间,亲见父亲对于母亲的思念,让她心中戚戚。
相比起来,她初来这世间时,更想念的,倒是另一个更为遥远的时空里一对飞扬跋扈让她又爱又恨的父母,只是这时间越过越久,他们的脸,也在自己的记忆里慢慢的变得模糊了。有时候午夜梦回,她想到梦中又回到那个时空的情景,竟然有比在梦中更恍惚的感觉,恍惚的分不清究竟哪个才是梦境,哪个才是她的现实生活。
皇后安慰的拍了拍秦末的手:“都是些旧事了,不提也罢。这一眨眼,你和策儿成亲也已三年,开春时分,你便要随着策儿赴北地就藩,我原想着等策儿得胜归来,你们两人好好过日子,为我添一皇孙,我这辈子,也就没了牵挂了,不曾想,至此以后竟是连见面都难了,自你们成亲以来,我也没有机会找你好好说过话,索性这次趁着机会,把你叫了来,亦是有些事,想交待你一翻。”
秦末听到此处,因皇后转了话题而有些遗憾,却也敛了神色,眼神中透着郑重,微抬了脸,对着皇后恭敬道:“母后但请吩咐。”
皇后温柔笑道:“末儿不必紧张,不过是些婆媳间的琐事。”
说着,顿了一下,这才缓缓道:“我也知道,当初崔家女儿的事,让你受了委屈……”
秦末暗自自嘲,委屈是实在谈不上,惟叹自己人生有些苦逼罢了,一来此地,克死了娘亲不说,为了嫁个人,老爹的命也成了陪嫁,新婚的喜悦还没感受到,小三便华丽丽的进了门,执子之手的美梦,生生变成了离家出走的冲动,可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她能走到哪里去?刚欲张口说几句漂亮话,却见皇后朝自己摆了摆手,只得缄口。
“末儿,世间安得双全法?策儿当初娶崔家那丫头,原因想必你也知道,可我自己的儿子我了解,有些话,他未必会与你讲,有些承诺,那孩子一向骄傲,也未必说得出口,我是他娘,哪里又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如今,其它的话我自不必说,我只要你知道,有我在一天,你便是秦王的正妃,这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改变的。我曾经答应过你娘,会好好照顾你,十多年来,秦将军把你带到漠北,我便是有心也无力,如今你是我的儿媳,该给你的,别人便是想夺,想抢,也夺不走抢不走……今日我所说的这些话,你好好记着。”
“是,母后的话,臣媳明白。”秦末心中一跳,忙应了声是,皇后此话的意思,再明白不过,看样子她来时的揣测没有错,只怕萧策的帝位之争,已有了绝大的胜算了。秦末不是天真之人,皇后早就今非昔比,萧策当年能远赴漠北,又怎可能没有她在朝堂之中那股暗中势力的帮助?秦末虽然不清楚那股势力是哪一方,于这一点,却十分笃定。可惜皇后倒是真的不了解她的儿子,如果她亲眼看到过萧策看崔妃的眼神,大概她今日这些话,她也是讲不出口的吧。
可她不明白的是,三年来皇后视她有如无物,为何单单今天找她来说这样的一翻话,难道在此之前,皇后与崔相之间,也曾达成过什么协议不成?否则贵为一国之母,皇后实在没有理由对她这个名正言顺的儿媳冷淡至此。
再则,难道仅凭她口中与自己娘亲当年的所谓友情,今日便能给她这些承诺?皇后与她娘亲,当年又有过怎样的交集?
又或者,自己对萧策还有什么利用的价值不成?
虽然心中怀疑,面上却是溢满感激之色。
“臣媳谢过母后怜惜,母后对臣媳的一片心意,臣媳定铭记于心。”
皇后似是对她的怀疑了然于心,也只是淡淡一笑,继续吩咐道:“漠北虽是苦寒之地,可天高地阔,反倒要比京都自在很多,何况你从小在那里长大,想来也不会以此为苦,再说你也不是那寻常闺阁女子,我常听人说你有乃父之风,也是个让北魏闻风伤胆的人,是我大萧国女子的骄傲。有你这样的儿媳,也是我的福气。”
秦末连忙谦虚:“母后过誉了。”
“你也不必自谦,到了漠北,我只望你别忘了,你是萧策的妃子,将来……,我刚说过,这几年你的委屈我知道,所以,你也不必担心……我听说你父亲有一好友,叫上官青云的……”
秦末心道,果然来了,大概这一句,才是今日萧皇找她来的重点。
上官青云此人,若是萧策能得他相助,朝庭之外,便再无可忧惧的势力。
就听皇后继续道:“其实此人原也是我的旧识,只是多年未曾见过了,”说到此处,皇后语气隐隐有了一丝怅然,抬头看了窗外的琴心一眼,这才慢慢收回目光,倒说的秦末又是一惊,皇后与上官叔叔,竟然认识?
蓦然之间,想到当年上官叔叔提到娘亲死于皇权之争的话,萧帝,父亲,娘亲,皇后,上官叔叔……几人之间,必定有很多她所不知道的事情。
她今天与皇后这一见面,还真是……惊喜多多呢。
“我也知道上官青云的性子,只是,想来末儿你也应该知道,倘若他能助策儿一臂之力,对策儿而言,甚至对大萧国以后局势,都有非同小可的意义,他一生闲云野鹤,于国家政事从不上心,独对你视如已出,为了策儿,还希望末儿你能说服上官相助。”
连上官叔叔对她的宠爱皇后都清清楚楚?秦末眉峰便跳了跳,心中又哂笑,皇后你既知上官青云闲散的性子,又何必让我再去从中周旋,再则,只怕上官叔叔他,早就因着自己,而让萧策利用了吧,且,陶未至今还是萧策的军师将领呢,就算没有她秦末,难道上官叔叔就能至陶未于不顾?陶未能半退居幕后而不离萧策,不就是最好的证明?
“母后的吩咐,臣媳自当尽力,何况秦王殿下,也是臣媳的夫君,臣媳又焉能不尽力?母后但请放心。”
皇后对秦末的回答十分满意,这才笑道:“说是找你聊聊,倒又提这些烦人的事了,来,这是我让琴心特意让御膳房做的紫龙糕,极是绵软可口,你尝尝。”
秦末从善如流,捡了一块放进嘴中,赞道:“这竟是末儿吃过的最清甜可口的点心。”
吃了几口糕点,喝了盅茶,又闲话几句,见天色不早,正要告辞,却见琴心在殿外禀道:“皇后娘娘,皇上驾到。”
语气里竟有丝丝不安。
第十二章节 可以
秦末连忙起身,琴心也进来扶了皇后,正要出门迎接,萧皇已急步进了屋里,满脸怒色,一见秦末,倒是一怔。
秦末和皇后刚要跪拜,萧皇已一挥手:“免礼,坐下说话吧。”
秦末忙曲膝应道:“臣媳与母后叙话,正要辞退,便不担搁父皇与母后谈事了,臣媳告退。”
说着,便是盈盈一拜。
萧皇说话间已坐于上首,闻言看了秦末一眼,目光流连片刻,方点了点头,脸上已不见刚才的怒色。
“我刚在御书房见过策儿,你这会儿回去,两人倒刚好一起回府,去吧。”
语气平和,甚至有些慈祥,。皇后眼角的余光也扫了一下萧皇,含首笑道:“既是你父皇允了,就赶紧去吧。上次你父皇赐了凤仪宫几匹云锦,听琴心说极好,留了两匹朱色的,想着极适合你,回头别忘了带走。”
秦末谢了赏,被殿外守着的宫女引着出了凤仪宫,果见萧策正于宫外花园的亭中等她。紫色镶金的朝服在雪地折射的残阳余辉中褶褶生辉,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那张斧削一般的脸上,紧锁着双眉,见到秦末的一刹那,眉眼之中便漾出了笑意来。
“我等你一起回府。”
秦末只觉得恍然,这样的笑,她好似极久没有在萧策的脸上见到了,自然,她本来与他也有三年未见了。三年,竟然就物是人非。
“叫王爷久等了。”
萧策伸出的手,被一句王爷说的生生顿住,那抹笑意也凝在了嘴角,却也只是一舜,那笑复又到了眼底,执了秦末的手,直到出宫,也没再说一句话。
秦末想着他脸上的笑,还有刚才萧皇脸上的怒容,心中莫名其妙,却又不愿意问出口,直等上了轿,见萧策跟进轿中,这才问道:“王爷不骑马?”
“天寒地冻,有软香温玉之所,有赏心悦目之人,我若骑马,岂不是叫人笑我傻?”
秦末无语凝噎,手还被他握在手中,又因这话,似是又回到了极久以前的岁月,不由有些失神。
默了半响,惟有马车辗过雪地的咯吱声,秦末想了想,问道:“刚见到父皇,似是因什么事而不高兴,听父皇说刚召见过王爷,还以为王爷惹父皇生气了,可见王爷心情极好,倒是叫我奇怪了,难怪王爷有什么值得高兴的事不成?”
萧策笑道:“能回漠北,难道末儿你不高兴?”
高兴吗?
秦末就觉得那些风沙扑面而来,凛冽到让人清醒,可她现在明明是被眼前的男人一句话便勾的在做梦呢。
“你刚才怎么一个人独自出来了?祈妃呢?她……”
象是刻意回避一般,话一出口,秦末就觉得懊悔,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对于他们之间,她虽在三年前的那一夜,便不再有任何期望,可,生意不成情份尚在,这句话反过来说,情份不在生意尚要做,她的身份如今搁这儿呢,秦王妃三字,便是她在大萧的名片,现如今便是想扔,也还扔不掉,既如此,她与他,若是能保持一份平和稳妥的关系,倒也不是坏事。
时间,还真是个可怕的东西,最初的失望之余,她甚至再不屑于看他一眼,可三年消磨,如今他就在眼前,她竟觉得,过往种种,也不过如此。
没心没肺,总胜过撕心裂肺。
人心原来竟是最懒惰不过的。这一刻,于他面前提起祈妃两字,心情竟端的平静。
果然,扶在她肩膀上那双温热的手一滞,过了片刻疆硬的手指方才柔和下来。
秦末尴尬的转头看向窗外,可偏偏车窗密实的帘子不说不能看到窗外的风景,就是连一丝冷风也透不进来,过了半响,扭过头去,就见萧策一双悔涩不明的眼,正静静的看着她。
第一次,秦末想起那年秋时,他们初见的情形,那日秋阳高照,草原上满地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