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特一直注意着苏埃伦,虽然他一手摇着酒杯,一手夹着雪茄,还同时跟梅里韦特老爷爷、亨利伯伯、休·艾尔辛等四五个人激烈讨论着共和党人的一系列让步之举,但他仍然能游刃有余的分出一分心思揣摩苏埃伦的想法。他对她的坐立不安非常好奇,简直好奇极了。究竟那位肯尼迪太太过去对她做过什么,导致她如今这般如临大敌?
梅兰妮也在暗中注意苏埃伦,因为她发现她今天非常不在状态,说错了不少话,还几次险些把奶油或者果酱什么的弄到自己的裙子上,要不是梅兰妮抢救及时,今天的酒会非变成女主人的笑场不可。和瑞特一样,梅兰妮也知道苏埃伦在烦恼什么,她肯定是在担心斯嘉丽会来。对于被迫卷进排斥斯嘉丽的战斗中,梅兰妮其实是非常为难的。她一直很喜欢斯嘉丽,欣赏她的活泼热情,就算当初在“十二橡树”庄园亲眼目睹她邀请阿希礼违背婚姻带她私奔,善良的梅兰妮也主动替她找好了借口——阿希礼那么优秀,当然会倍受喜爱啦——而后来,斯嘉丽抢先同她的哥哥查尔斯结婚,成了她的嫂子以后,梅兰妮就完全放下了微小的芥蒂,一门心思的去处理姑嫂关系了。后来,亚特兰大被围,斯嘉丽陪她一起坚守城中打探阿希礼的消息更让她感激不已。再后来,南方战败,她和阿希礼失去一切,被好心的埃伦夫人收留在塔拉,她内心里就更和奥哈拉一家人亲近了,她只有一个哥哥,从没有姐妹,跟阿希礼的两个妹妹虽然亲密,但终究相处不多,因此在那段时间里,她完全把好心的埃伦夫人的两个小女儿,苏埃伦和卡丽恩,当成亲妹妹来看待。而斯嘉丽在当时仍然是她的嫂子,住在塔拉的日子里,尽管贫困艰辛,她却觉得是一生中最开心的时光之一。可惜这种美好在埃伦夫人去世之后就被完全打破了,斯嘉丽、苏埃伦、卡丽恩先后嫁人,她也随着阿希礼常驻亚特兰大,那种梦幻般的姐妹之情随着斯嘉丽和苏埃伦不顾体面的撕破脸皮彻底成了泡影。夹在她们之中的梅兰妮苦恼不已,她天性就不喜与人为敌,这辈子除了北佬,她从来没对什么人不礼貌过。可现在为了她和阿希礼以及他们的小博不被排斥在亲朋之外,不得不冷待斯嘉丽,她感到难过极了,只觉得自己万分对不起埃伦夫人。要不是还有同为埃伦夫人女儿的苏埃伦在,她恐怕一天都坚持不下去。但是现在已经做出了选择,恐怕也不允许她再退缩了。梅兰妮下意识的跟苏埃伦更亲密,对她更温柔,照顾更多,以此来弥补心中的不安。
再一次抢过苏埃伦倾斜的酒杯,匆匆放在路过的女仆手中,梅兰妮一手挽上苏埃伦的臂膀,另一只手温柔的顺顺她的头发,低声道:“亲爱的,你是不是累了,我们到旁边去坐一会儿吧!”说完不等回答便向梅里韦特太太致歉道:“真是不好意思,梅里韦特太太,苏埃伦为了这场酒会精心安排了许久,我看她是有些累了,请允许我们暂时离开一会儿好么?”梅里韦特太太意犹未尽的抹抹嘴角,不无遗憾仍旧没能说服苏埃伦,颇有些不情愿的放了行:“行啊,行啊,可怜的小东西,要照顾两个孩子和一个家庭,还有那么一个不省心的……哼,我看她也确实累坏了。”梅兰妮没法接上话头,只好略显尴尬的一笑,半扶半拉着苏埃伦匆匆走了。
被强行拉走的苏埃伦有点儿不满:“干嘛嘛?我不累。不要休息。”
梅兰妮柔声哄劝道:“好,那就不休息,不过我刚才看到小尤金妮娅有点儿困了,我们一起去看看好么?”
尤金妮娅可是苏埃伦的宝贝,一听巴特勒家的小公主要睡觉,苏埃伦立马加快的脚步:“她在哪儿?让黑妈妈送她去育儿室睡。不要让瑞特又把她抱去我们的卧室,我不是不乐意让宝贝儿爬我的东方丝绸床单,可那实在太滑了,上一次她就差点儿摔下去。哦,算了,还是我亲自去吧,如果瑞特非要把她抱过去,我看黑妈妈也不敢阻拦。”这个黑妈妈是瑞特的母亲,老巴特勒太太的家仆,忠心耿耿,曾哺乳过瑞特的妹妹,经验丰富,而且脾气柔和,跟她的女主人一样胆小怯懦,逆来顺受,听话程度跟塔拉庄园那个敢挺起脖子跟杰拉尔德叫板的黑妈妈全然不可同日而语。
见苏埃伦听话离开了,梅兰妮长出了一口气,也放松下来。看着苏埃伦一整晚紧张兮兮提防着斯嘉丽的样子,连她都觉得腰背酸痛。她并不清楚苏埃伦跟斯嘉丽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因为从她十几岁认识她们开始,这俩姐妹就已经相当不对付了。不过今天,从苏埃伦下意识一眼门口一眼巴特勒船长的张望中,梅兰妮隐隐有了一种奇怪的猜测,苏埃伦似乎在担心斯嘉丽会抢走巴特勒船长一样?可这是为什么呀?斯嘉丽她,不是喜欢,阿希礼吗?而且她一直表现的非常反感船长?那么苏埃伦的担忧,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和梅兰妮拥有同样疑问的还有瑞特,斯嘉丽再次杀回亚特兰大有多久,他的小妻子已经保持每天一问的状态有多久了。每一次都是拐弯抹角的询问他对斯嘉丽的看法,问题大同小异,引出话题的方法也谈不上高明,才听了三次瑞特就意识到,她似乎在担心那位妩媚迷人却素行不良的弗兰克太太会对他施展魅力。这让瑞特百思不得其解,肯尼迪太太追求阿希礼·威尔克斯已经是附近五个县皆知的绯闻了,要担心也应该是威尔克斯太太提心吊胆才对,怎么他的小妻子也焦躁不安的担心丈夫飞走?
至于瑞特是怎么看出来的,那真是太简单了。每次苏埃伦拙劣的视图打探他对斯嘉丽的评价,一旦他说不好,她就能兴高采烈一整天,走路都哼歌;有时候他故意逗她,说斯嘉丽的好话,就能看到苏埃伦白着一张脸喋喋不休的对他暗示斯嘉丽的种种劣迹,一脸咬牙切齿却不得不维持淑女风范的胃痛状,有趣之余也让瑞特心生疑惑:他确实曾经对斯嘉丽有过好感,但他不认为那段短暂的倾心是苏埃伦的头脑能看出来的。那么,她究竟为什么会百般提防明明深爱着阿希礼的斯嘉丽会转移目标到他身上呢?
正犹豫着要不要追过去套问一番,以他对苏埃伦的了解,超过三个小时的舞会足以让她的脑子迟钝一半,这时候套话成功的几率绝对会大大提高,可是这样一来,他逗弄的乐趣就没有了。瑞特顿了一下,正打算再考虑考虑,忽然门口传来一片骚动,差不多就在同时,一首乐曲刚好结束,顿时形成了一种古怪的安静。
瑞特眯起眼睛,把叼在嘴边的雪茄拿了下来,一路微微鞠躬示意着穿过人群涌动的走廊。他看到了,大门处,斯嘉丽身着一件领口开的很低的淡绿色水绸长裙,衣襟分披着挂在背后一个很大的腰垫上面,腰垫上饰着一束乍眼的粉红色丝绒玫瑰花,昂首挺胸站在那里。
她的下巴高高抬起,眼角微微蹙起来,落落大方地微笑着:“许久不见,巴特勒船长,真高兴应邀加入这个欢乐的宴会。”
瑞特眼角一抽,山鹰一般眯缝了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打不倒的斯嘉丽·奥哈拉出现!!!!
☆、顺水与推舟
斯嘉丽话一出口,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了瑞特,眼中的怀疑、质问甚至还有气愤都非常明显的在说:“你怎么请她了?”
瑞特浓眉一挑,这真是一个不错的嫁祸。看样子这位迷人的肯尼迪太太的精明头脑没有受到威尔克斯先生无声拒绝的影响,依然犀利如初。
斯嘉丽端庄的微笑着,落落大方,神态自若,她的气质中有一种强硬的让人恼火的特性,让人没法不相信她的说法。何况,依照南方人一道不成文的规定:一位淑女可以撒谎造谣甚至中伤一位绅士,但是一位真正的南方绅士却是万万不能拆穿女人的台的。因此,瑞特也不可能站出来直斥斯嘉丽撒谎,说他根本没有邀请她。斯嘉丽就是算准了这一点才会堂而皇之的出现在这里的。
可惜瑞特不是绅士。
“惊讶”的微微张开嘴唇,瑞特“愣了一下”才轻声“自语”道:“怎么回事?我明明邀请的是汉密尔顿小姐啊?”简·莎拉·汉密尔顿小姐,佩蒂姑妈的教名,一个可怜的,基本被人遗忘了的名字,除了梅里韦特太太、艾尔辛太太、怀亭太太和米德太太等跟佩蒂姑妈同龄的老太太们以外,差不多已经没有人记得佩蒂的正式名字了。甚至有时候,写邀请函的人都常常顺手把佩蒂帕特这个名字写上去。这其实是很不庄重的,但却从来没有人提出来过。事实上,反倒是那些寥寥无几记着佩蒂帕特大名的人往往会被质疑:‘咦?简是谁?你请她干嘛?’
艾尔辛太太愣了足有一分钟才接上话头:“你没请斯嘉丽?我是说,这位肯尼迪太太?!”她的声音中洋溢着明显的兴奋,斯嘉丽爱撒谎会骗人是她们太太群中公认的,只是她够聪明,一向只在男人中造谣,那些人为了名誉只得忍气吞声,不能站出来对质,因此这些话也只是太太们从自家丈夫兄弟儿子口中得知然后私下流传。现在,瑞特居然“不经意”的说漏了嘴,她岂能不兴奋?
可是瑞特却不配合了,仿佛“非常懊恼”自己的失言一般,巴特勒船长漂亮的薄唇抿成一条细细的直线,无论艾尔辛太太怎样喋喋不休,就是不肯说一句话。艾尔辛太太不禁恼火起来,斯嘉丽似乎笃定了没有男人会当面戳穿她,因此一点儿也不紧张,就那么笑吟吟的站在门口,高昂着头,随意的抬着手抚弄出门前刚刚做好的水亮的发卷。
本来欢乐融洽的气氛一家子尴尬的凝固住了。在场的男人们全部在心中暗自祈祷女主人能出来解个围,他们的思维都很直线很简单,斯嘉丽是女人,那么女人的问题当然应该由女人出面解决。更何况,巴特勒太太不单是今天酒会的女主人,更是麻烦制造者肯尼迪太太的妹妹呢!由她出面当然再合适不过了!
而太太们呢,心里都清楚斯嘉丽的手段和苏埃伦在她面前的无能为力,因此压根儿就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