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特当机立断,用力拨转马头几个冲刺闪进了一旁的密林。随即抱着苏埃伦一同跳下马背,隐在树后。苏埃伦姿态不雅的蹲在瑞特身前,心脏激烈的“砰砰”跳动,她感觉那声音大的都快让不远处的北佬听见了。
北佬的队伍像幽灵似的悄无声息地走过,只有踩在柔软泥土上的沉闷的脚步声,隐约的缰辔嘁喳声和皮革制品紧压的嘎嘎声!那些声音离他们是那么的近,几乎触手可及,苏埃伦都能闻到他们身上那烟草和汗水混合成的微酸的咸味。她用力堵住自己的嘴巴,生怕会有一声不合时宜的咳嗽、喷嚏,或者因为紧张而发出的嗝儿会暴露自己,把他们引过来。
现在,她比任何时候都更庆幸,瑞特在她的身边。整个过程中,瑞特的手始终放在腰间的手枪柄上。他半蹲着,全身蓄力,肌肉紧绷,时刻准备着一旦有情况,随时可以拔枪射击。那猎豹般凶狠敏捷的神态让苏埃伦感觉十分安全,尽管不到两米开外,就有着北佬轰隆隆经过的炮车。
也不知道在草丛中蹲了多久,外面终于安静了下来。当瑞特出声示意她可以放心了以后,苏埃伦双腿一软,直接后仰半趴在了湿漉漉还扎人的草地上。她以为自己会尖叫,可是没有;她以为自己会吓哭,但是却连冷汗都冻结了似的;她以为自己会催着瑞特赶快离开,可是张开嘴,她连一点儿声音都发不出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过后,瑞特捧着一个不知道从哪里拿出来的水袋,托着她的下巴泼泼洒洒的给她为了几口,苏埃伦这才缓过点儿气来。
他们不敢再上马疾驰,生怕马蹄声会引来北佬。于是,瑞特把苏埃伦抱上马背,让她趴在马鞍上,自己牵起缰绳,轻快矫健的拉着马走上了一条满是车辙和鹅卵石的黑暗道路,那条路和北佬士兵通往的方向几乎截然相反,只有走那里才不会撞上他们。但是那天路崎岖不平,而且道路两旁不满深沟,必须非常小心的观察才不会失足踩空。
一条不长的小路他们硬是走了几个小时,不过最后还是兜到了拉甫雷迪附近。苏埃伦才开始找那条直通塔拉的马车道,远处便有营火接连燃起来了。原来之前经过的北佬队伍今晚在这里扎营休息。他们不敢停留,急忙朝着远离他们的地方走去。兜了个一英里的弯儿走过一片耕地之后,营火看不见了,可是他们也迷路了。苏埃伦找不到那条杰拉尔德经常骑马经过的小道了,她急得想哭,瑞特反而不慌不忙的指出,他原本也没指望她能准确找到。
瑞特劝苏埃伦休息一下,可是她不肯,她着急要回家。北佬们行军的方向明显是朝着琼斯博罗去的,塔拉离那里太近了,她必须尽快回去,让家人赶快把值钱的和有用的东西都整理起来藏好,因为战争结束之后他们就只能靠着这段时间藏起来的东西过活了。还有杰拉尔德的棉花,她还记得,他们庄园三年来出产的棉花,价值十五万美元的棉花,被该死的北佬们一捆捆从棚子里滚出来,堆到后院里。他们嘴里大声嚷着“看佐治亚最大的篝火呀!”,狠毒的点燃了它们,不一会儿就化成灰了!那个时候她还在病中,可是冲天的火光搅得她不得安宁,没法休息。
可是试了一次又一次,苏埃伦绝望的发现自己是真的找不到那条路了。在长时间紧张的刺激下,苏埃伦终于忍不住了,恐惧和歇斯底里的眼泪从她脸上淌下来:“我要回家!我要回家!送我回家,你答应过送我回家的!我要回家!”叫嚷中,她感到自己被两条强壮的胳膊搂抱住了,一个既熟悉又因为过分温柔而显得陌生的声音在安慰她:“好了,好了,亲爱的,你会回去的,我保证你会回家的。”他的两手轻柔地、安慰地抚摩着她的一头被风吹乱的金发,还有一个柔软温暖的东西也在同时触弄她的头发,她模模糊糊的意识到那可能是他的嘴唇,接着,她就什么都不记得了。她陷入了一个黑暗的安静世界。
作者有话要说:
☆、中途与兼程
一清早,从头顶的树枝中间透过的灿烂阳光把苏埃伦晒醒了。她皱着眉头想睁开眼睛,可是发烫的眼皮实在太沉了,她努力了两下,发现睁不开。这时候,一道阴影移动过来,挡在了她被阳光晒得很不舒服的眼睛上。
眼睛倒是舒服了些,可是身下躺着的地方硬邦邦的,还有不少尖锐的小东西在硌着她,难受极了。苏埃伦终于躺不住了,迷糊着半坐了起来。
头顶的阴影移开了,刺目的阳光再次洒下,苏埃伦不满的伸出手,想把阴影抓回来,结果窝在手中的却是一段温热的肢体,苏埃伦半闭着眼睛摸了两把,换来一声低沉的轻笑。她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突然记起了一切。
苏埃伦一个大翻身,直接由在瑞特的腿上半躺的姿势咕噜噜滚到一边的地上变成了伏趴。
“瑞瑞瑞瑞……瑞特!”苏埃伦的尖叫直冲云霄,音频之高世所罕见,估计只有蝙蝠才能听清。
瑞特不是蝙蝠,所以他没有听清苏埃伦尖叫的内容,不过他可以猜出她尖叫的动机——漆黑的树林之中相拥一夜对于一天前才刚刚被稍微拉低点底线的南方小淑女来说果然冲击太大了么?
苏埃伦的大脑头一次不走弯路就能搭上瑞特的电波频率——那个倒霉的、同样跟瑞特在外面呆了一晚上还被打死了哥哥的傻瓜查尔斯顿姑娘!!!
下一秒,苏埃伦的尖叫冲天再起:“我不要和她一样!”她两步蹦上去,跳起来薅住瑞特的衣领,面目狰狞:“你得娶我!”他必须娶她,不然她就要毁了。
瑞特好脾气的把领子拉回来:“主语和宾语是不是调转一下的好?”基本上,他是个不打算结婚的男人,不过自从认识了这个时而给人惊喜时而让人惊吓的小笨妞儿之后,他惊讶的发现原来自己对于婚姻的排斥并没有他自以为的那样深。
不过他也想不到,会有一天,直截了当的被小女孩儿逼婚。要知道,查尔斯顿的那个姑娘也是家里人出面威逼的,本人可是一面未露啊。
苏埃伦再次刷新了瑞特的受惊极限。
左等右等等不到承诺的苏埃伦有点儿慌。昨晚惊吓了大半宿,哭了小半宿,好不容易哭累了,睡着了,没几个小时就快中午了,被明晃晃的太阳晒出了半脸雀斑。好不容易清醒了,结果陷入了更大的惶恐之中——她居然躺在瑞特怀里睡了好几个小时!!
苏埃伦要抓狂了。
瑞特倒是冷静下来了,悠悠然的开口问道:“我可不可以先问一下,如果我拒绝会有什么后果?”瑞特想了半天赶紧似乎没有什么危险,那个查尔斯顿姑娘好歹有个哥哥能出来找找场子——虽然没成功——可是苏埃伦貌似只有一个老爹,枪法怎么样姑且不论,光是那花白的头发就足够让人肃然起敬准备尊老了,瑞特自认为秒他无压力。不过明面上虽然很安全,但也不能大意,要把潜在危险也一并排除才可以。
苏埃伦想也不想报出潜在的内心世界:“那你就发誓,永远不对任何人说起这件事。”干脆利落简明直接,一般苏埃伦不经过大脑思考就蹦出来的话都比较有理有据,反而是她考虑再三的容易语无伦次。
瑞特再次被震撼,他终于又发现了一项能充分说明苏埃伦和斯嘉丽是亲姐妹的证据,这两个人在伪装道貌岸然旧时代淑女方面有异曲同工之法。斯嘉丽是随心所欲的做着世俗不容的举止却希望所有人都只看她好的一面的盛气凌人,而苏埃伦却在努力维持淑女外表的前提下偷偷摸摸的搞些别人看不到的小动作的自欺欺人。简而言之,都很会装!
瑞特默默无语的摸摸鼻梁,他这是被嫌弃了么?亏他还以为如此劲爆的逼婚背后会有一段荡气回肠的表白呢。仰头喟叹一声,果然是不应该对小女孩抱有过高期待吗?
苏埃伦想的可没有那么复杂。她只是下意识的把昨晚那可以称之为惊世骇俗的做法代入埃伦的教导来判断是否合理,一旦发现不合理之处,立刻想办法解决。一种是“弄假成真”,一种就是“毁尸灭迹”。当然,前者更符合她的期待,不过后者也能保全她的名声,所以二者都可接受啦。
自以为完美掩饰过去了以后,苏埃伦就顺着刚才想起的埃伦把注意力转回找路回家上。
苏埃伦在阳光下眨着眼睛,慢慢转头向周围看了看。她面前是一条砂石铺的车道蜿蜒伸入一条林荫道中,由此判断,他们显然是在什么人家前院里的树底下度过了一夜。
她无意识的把散乱下来的长发卷在手指上一圈圈的缠绕,同时努力回想这处似曾相识的地方。她想的那么投入,以至忽略了不甘心被逼婚虎头蛇尾的巴特勒船长哀怨的骚扰。
“啊哈,我想起来了,这里是马罗里村啊!是怀特的舅舅家啊!我们可以找到帮手了。”苏埃伦高兴的双眼闪闪发亮,太好了,终于见到认识的人家了,他们可以去吃一顿饭,洗漱洗漱,昨天那一天过得实在让她浑身酸痛。她从来都只在柔软的细亚麻布床单和松软的羽绒床垫上安然入睡的,可谁知拜这群混账北佬所赐,她居然在只铺了一件男式上衣的碎石子路上睡了半夜。这简直不堪回首。而且,当她试着把乱发尽量梳笼时,她感到自己的脸是湿的,身上也满是汗水。她觉得自己又脏又乱,粘粘糊糊,差不多要发臭了。她的衣服因为穿在身上睡觉,乱成一团。已经变得皱巴巴的,她这辈子还从没感到这样浑身疲倦和酸痛过,浑身的肌肉仿佛已不再是她自己的,昨晚的惊慌劳累还在折磨她,动弹一下就感到针刺般的剧痛。她不禁想到,只是坐在马上就这么辛苦,那么要驾马、要保护她、要提防敌人的瑞特该有多累?
她扭头去看瑞特,发现他的脸色果然难看的很。苏埃伦以为他累了,于是体贴的扯开嗓门朝隐藏在树丛之后根本看不见的宅子喊道:“喂,有人在家吗?”
一句话没喊完就被瑞特一把捂住了嘴:“嘘,宝贝,闭嘴。看看清楚吧,谁知道你喊出来的会是什么?”
不知道喊出来的是什么?苏埃伦被这句话吓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