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洋洋洒洒地说了一通,待还要继续时被李士群打断了,后者盯着吴四宝问:“为什么不秘密抓捕?”
“我……”吴四宝回答不出来,他此刻心中只对杨慕次充满了怨毒。
“你想羞辱我,你要我在众目睽睽之下,带人抓捕自己的未婚妻和好友,吴队长,这是你的本意吧?”
“你胡说!”
“够了,都不要再说了!”
李士群不耐烦地打断两人的争吵,“共_党在第一时间除掉了我们的人,只能说明我们内部有他们的人,这件事由吴队长负责调查,以后的对外行动,都交给杨处长。”
杨慕次心中冷笑,果然还是不相信自己。吴四宝虽然对这样的安排有异议,不过他今天刚栽了个大跟头,也不敢提出来。这件事闹得不欢而散,抓的人自然被放了回去。
杨慕次陪着俞晓江走出阴森的76号,直到上了车,俞晓江才开口:“或许我不该问,但是我想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杨慕次神色一变,深吸了一口气说:“我也不知道。”
“你不知道?”
俞晓江很诧异,难道不是杨慕次救了他们?
“今天我们侥幸逃过此劫,值得去喝一杯。”杨慕次这句话说得莫名其妙,但他相信俞晓江能听懂。
俞晓江略一思索,果然明白了他的意思,抿唇笑道:“劝君更尽一杯酒,原来你联系上了博士。”
“你也知道博士?”
“我可是你的上级,杨慕次同志!”
“明白,上级同志,麻烦解除了,要去喝一杯吗?”
杨慕次不知这样轻松的心情从何而来,也许是因为逃过一劫,也许只是因为身边的这个女子。俞晓江裹着披肩没有说话,杨慕次觉得奇怪,偏过头去看她,“你怎么了?”
“麻烦才刚刚到来。”
杨慕次倏地踩了一脚刹车,“这件事瞒不住重庆的。”
“杜旅宁那里由我来汇报,不过以他的心思,多半会猜到。”
“不,由我大哥来汇报,让狐狸应对狐狸,才是上上之策。”
俞晓江哑然失笑,“阿次,你胆子越来越大了。”
特高课,指挥官办公室。
泷泽久保尽忠职守地守在门口,在铃木清夫出来之前,他不会放任何人进去。这种守卫的工作并不应该由他一个大佐来做,但是在铃木清夫下达这一个看似荒唐的命令时,泷泽久保没有拒绝,比起军衔,他更看重的是指挥官的信任。
当然泷泽久保看不到的是,此刻的办公室里空无一人。铃木清夫躲在密室里,双手小心翼翼地在那副《横竿晴翠图》上移动,过了良久,他终于舒了一口气。
假的啊,铃木清夫叹道,临摹地倒是惟妙惟肖,可惜了这个作者……
泛黄的绢纸上,一竿竹枝自上倾下,浓墨点出的枝叶伸展苍劲有力,颇具宋元雄健稳秀的画风。过了一刻钟,铃木清夫涂抹上去的药水渐渐生效,画上原本空白的地方出现了一道道墨痕,与原有的墨竹连为一体。再看现在的画,一道道墨迹纵横交错在一起,连接处的墨点是原有的竹节,这看起来,很像一副地图。
显然这不是什么藏宝图,铃木清夫想起山本的话,这是一把打开地狱之门的钥匙。
铃木清夫无暇多想,他花了尽三个小时将地图描摹了一遍,待药效消失后讲原画放回了保险柜中。铃木清夫知道,来自军部的责难大概很快就到,但是这幅图还不到现世的时候。铃木清夫自嘲地想,其实大多时候,自己更像一个政治投机主义者啊。
他的猜测没有错,在田中信男的密报送上去不久后,军部的电令果然就到了。佐之的不仅有关于《横竿晴翠图》的询问,还有一个更不好的消息。
杨慕初一直与帝国合作地很愉快,凡有所需,无不尽心尽力地准备。然而不久前杨氏旗下的棉纺公司为关东军提供的一批军服,却在白山黑水之中出了岔子。
一个并不古老的悲剧在关东军身上重演了,那批日式军服采用的全都为锡制纽扣,在东北寒冷的空气中纷纷化为了粉末,许多士兵因此冻病,关东军总司令梅津美治郎大将只得紧急命令更换军服。
杨慕初用拿破仑的方式摆了日本人一道,然而日本军部追究下来,却发现错误根本不在杨慕初身上。杨氏棉纺厂出产的服装,无论军服也好普通衣服也好,镶的一律都是锡扣。只是杨氏的产品通常行销于南方或者出口到南洋,根本遇不到东北那种严寒的气候,自然不会出问题。这一次供应关东军的军服出此纰漏,显然是误撞了。
杨慕初在上海的地位举足轻重,日本军部深知这一点,并没有因此而动他。所以铃木清夫在面对因杨慕初而带来的诘难时,有的只是愤怒。他与杨慕初交好,是因为上海需要杨慕初,换言之,帝国需要杨慕初。
“铃木清夫有麻烦了。”
“他本身就是个麻烦。”杨慕次很快地把杨慕初的话接下去。
杨慕初手里抱着爱中轻轻地晃动,年幼的中儿仿佛很喜欢这种快要飞起来的感觉,在父亲的怀里咯咯笑出来。与他不同的是,杨慕次抱着的爱华却不爱笑,一双眼睛乌溜溜地看着叔父转个不停。
“阿次,你绝不觉得华儿很像你?”
杨慕初兴奋地转移了话题,没有看到弟弟茫然的神色。
“哪里像?”
“不苟言笑。”
杨慕次把孩子放回摇车里,转过身面无表情地对杨慕初说:“你不如直接说我是面瘫。”
“难道你不是?”
杨慕初也俯下身放下爱中,两个孩子并排躺在一起,很是可爱。
“大哥,你越来越无聊了。”
杨慕次决定不再与他大哥计较,据说做了父亲的人智商通常会降低,他现在对这一点深信不疑。
“好了,说正经的,阿次,你们真不知道那幅画的秘密?”
“不知道,大哥,真不知道,我们已经在联络共_产国际了,但是自从上次联络站被端后,留下的情报员都陷入了休眠状态,目前还没有关于那幅画的任何消息。”
“少爷来到上海的目的是拿到那幅画,日本人也想要那幅画,那到底是什么样的一幅画?”杨慕初喃喃自语。
“大哥?”杨慕次拽了拽他。
“啊——”杨慕初仿佛从梦中醒来,“我没事。”
“我知道你没事,我是说铃木清夫——”
“我都没事,他自然也不会有事的,田中信男不是铃木清夫的对手。”
杨慕次惊讶,难道从一开始大哥就下了这样的论断?
“田中信男此人善攻不善防,行事带了三分赌性,与铃木清夫相比,根本不足为敌。到底是田中家的人,一丘之貉!”
“我看未必。”
“什么意思?”
“两个都不好对付。”
杨慕初拍拍弟弟的肩膀,“所以只好助纣为虐了。”
“哼,这倒像你的风格。”
“我听到风声说,铃木清夫很快要回日本述职。”
“希望他运气好,能够活着回到日本。”
1941年3月,日本军部召铃木清夫返回东京述职。
1941年10月,杨慕初送和雅淑母子三人离开上海,经海路赴香港,1942年初到达美国。
1941年12月,日本空军突袭珍珠港,太平洋战争爆发。日军大肆进攻东南亚,美国正式对日宣战。
杨慕初和杨慕次从收音机里听到消息,两人俱是骇然之色。太平洋战争爆发,无疑意味着日军在中国境内的行为从此不再受美国人和英国人掣肘,杨慕初站在窗前,看着外面这风雨飘摇的上海,暗自庆幸他送走了雅淑和孩子,他和阿次所走的这条路,将越来越艰难。
作者有话要说:我要是说全文完你们肯定不信
好吧,就是第三卷到此结束而已
☆、第 107 章
1942年2月,上海虹口日租界,海军俱乐部。
太平洋上的战事如火如荼,俱乐部里日军军官们的恰恰舞也跳得如火如荼,大约都知道这是最后的放纵,因此一个个格外地卖力。杨慕初走进去时,正好看见这样一幅情景,特高课某位皇军长官正搂着一个娇滴滴的姑娘乱转,两个人天翻地覆地一通步子踏下来,杨慕初觉得自己实在头晕。跟随他进来的杨九二见状,殷勤地建议:“老板,您要不要找个僻静的地方坐坐?”
杨慕初倒不觉得什么,地方没找,挥挥手让老九找了一个姑娘来。他的不远处站着刚刚回到上海的铃木清夫,对方见他迅速融入了这场景,举起酒杯遥遥敬他,心中着实赞叹慕初君的识情趣。
杨慕初一曲跳下来,额头上已经出了一层密密的细汗,嘴里也不时喘出几口气,完全是一副体力不支的样子。他搂着的姑娘倒丝毫不觉得累,眼见着眼前的人风流潇洒,竟舍不得放开手。杨慕初无奈,停了脚步,朝姑娘笑笑:“你叫什么?”
“萧萧。”姑娘微微害羞,说话声很小,不过杨慕初还是听清楚了。
“很好听的名字。”
杨慕初颇为赞许,尔后连同萧萧一起离开了舞池。两个人找了位子坐下,杨慕初端起一杯红酒抿了一口,酒很好,果然是最后的狂欢,满场的喜意都像是融入了这冰冷的酒中。
“你怎么不喝?”
他喝了半杯放下,才发觉萧萧坐在旁边,什么都没动。
“我不用喝。”
“为什么?”
杨慕初来了兴致,他发现这姑娘说话很有意思。
“我问你,你喝酒,求的是什么?”
“浊酒千杯,但求一醉。”
“先生高见,我不喝酒,是因为我已经醉了。”
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眼睛里突然迸发出一种火热的光芒,直直向杨慕初刺去。后者苦笑着向后坐了坐,避开这莫名其妙的爱神之箭。
“萧小姐,你还没喝酒呢。”
“酒不醉人人自醉啊!”
杨慕初的身子忽然一僵,萧萧的手已经攀上了他肩头,整个人便向他身上压去。杨慕初推了一把没有推开,心中直骂自己眼拙,刚才还想这姑娘清纯,哪知又是条美女蛇,他今天算倒了大霉,回头定要好好教训老九一顿。
铃木清夫的眼风在舞厅里转了一圈,再回头时,只见杨慕初躲在角落里正跟一个舞女缠得难解难分,他不由多了几分好奇。杨慕初的老婆孩子走了快半年,他也按捺不住了吗?想想当初杨慕初对着和雅淑情深一片的样子,现在才是原形毕露么?果然是中国的古人说得好,仗义每在屠狗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