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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再看看舞池里,那些海军军官们会跳的不会跳的,都在里面转着圈。他也无来由地一阵悲哀,今天他们尚且能在这歌舞升平的上海滩坐拥美人美酒,明天就要面对波涛汹涌的太平洋。铃木清夫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场遽然发动的对美国的袭击,必将使帝国滑向一个深渊。他想起少年时去过九州的宫崎县,传说中,第一代神武天皇就是从那里开始乘船东征大和国,从此开创了帝国最辉煌的历史。
铃木清夫固然相信大和是海洋的民族,但是在茫茫万里的太平洋上,战场就是赌场,看战术也看命数……铃木清夫喝了口清酒使劲儿晃晃脑袋,他今天想得太多了。
不止是他,今天与会的军官们,想得都很多。泷泽久保无须出征,因此没有在场军官们那么多的愁思。他只是喝酒,然后闭上眼睛,和着乐器的节奏轻拍自己的大腿。闭上眼睛后,便是另一个世界。
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传出来几句歌谣,声音很轻,像是喝醉后的呓语。
“兎追いし かの山,小鲋钓りし かの川。
梦は今もめぐりて,忘れがたき 故郷。
如何にいます父母,恙なしや友がき。
雨に风につけても,思い出ずる故郷。
志をはたして,いつの日にか帰らん。
山は青き 故郷,水は清き 故郷。”
那声音刚开始很小,只是一个人在轻轻唱,后来越来越大,跳舞的军官们纷纷停下了脚步,怔怔伫立在原地,唱出这首哀婉动人的歌谣。
杨慕初听不懂他们在唱什么,只是觉得那曲子很好听,却又带着淡淡的哀伤,令人不由自主地难过。他看到唱歌的军官们脸上渐渐滑落下泪水,大概也明白了他们在唱什么。
萧萧附在他耳边,轻声用汉语唱了出来:
“追逐过兔子的那座山 ,钓过小鲫鱼的那条河川;
常常魂牵梦萦 ,我难以忘怀的故乡;
爸妈过得如何,友人是否无恙;
任凭风吹雨打,依然让人眷恋的故乡;
实现胸中的志向,什么时候才能回到;
那山清的故乡,那水秀的故乡。”
舞池中的乐曲悄然停了,萦绕在宴会厅里的,来来回回都是军官们浑厚的男子声音,低沉哀伤。这是日本家喻户晓的一首民歌,名字叫《故乡》。杨慕初听了萧萧的翻译,心中无端生出一股痛楚,放眼望去都是日本军官,他们在唱歌思念家乡,他们也有家乡……
杨慕初低下头举起酒杯,没有人看见他的眼泪落入了酒中。他也有家乡,他的家乡南京,六朝古都,风月之城,就那样毁在了日本人手中!三十万冤魂尸骨成山,在这一刻,杨慕初承受不了这样的恨与痛,他用力握着酒杯,指节处泛起了不自然的青白色。
他仰起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和着愤怒痛苦与憎恶一杨慕初起吞了下去。再放下酒杯时,他又是从前那个杨慕初了。
“你哭了?”萧萧指着他略带红色的眼眶问。
“是,这首歌很感人。”
一曲终了,渐渐汇成一片悲泣。铃木清夫并没有制止,明天他们走上战场,便再也没有哭泣的权利了。
“慕初君!”
他见杨慕初走过来,过去打了招呼,“大家触景伤情,你见笑了。”
杨慕初点头微笑,“歌很好听,也很感人。”
两个人把盏言欢了一番,杨慕初不经意地问:“铃木君这次回东京述职,没出什么事吧?”
他固然问得小心,铃木清夫又哪能听不出来。“正常的述职而已,慕初君多虑了。”
“那就好,这一季的红利,我已经如数派人送到了你府上,不知铃木君是否满意?”
“当然,当然,慕初君是商场奇才,在下早已领教了。”
他们二人合作愉快,聊起来也不乏谈资。过了一会儿,有人来请铃木清夫上台讲话。今天本来就是给海军军官们举行的践行宴,铃木清夫推辞了一番推辞不掉,也就上了台。无非是励志的演讲,什么乘风破浪沸海煮鲸,他自己也不能信。他们能否回来,这场战争是输还是赢,铃木清夫说到最后,也意兴阑珊了。
杨慕初是为了彰显中日亲善被邀请来的,他自己也觉得无趣,日本人要打美国人,竟然找他一个中国人来鼓舞士气。铃木清夫请他发言,杨慕初急忙摆了摆手,苦笑着解释:“我可不懂日语啊,铃木君,还是别为难我了。”
铃木清夫不在意这个,“慕初君,你可以说中文的。”
杨慕初不知打着什么主意,想想也同意了,走上台朗声道:“各位即将远征,贵国的荣耀从此系于各位身上,此情此景,令我想起了中国古代壮士出征的情形,请容在下献丑了。”
他转头看向铃木清夫,“有纸墨吗?”
本来是没有,不过铃木清夫一声令下,很快便送上来文房四宝。杨慕初将一张雪白的宣纸铺在长条餐桌上,执笔泼墨挥毫,四个大字龙飞凤舞地出现在众人眼前:“满座衣冠。”
铃木清夫一看就明白了,“这是辛弃疾的词?”
“正是,满座衣冠胜雪,杨某祝贵国武士此行顺利。”
铃木清夫颇为动容,他朗声诵道:“将军百战声名裂,向河梁,回首万里,故人长绝,易水萧萧西风冷,满座衣冠胜雪。”
这词悲壮之极,不知道在这场满座衣冠胜雪的离别之后,他们又将面对什么?铃木清夫一声叹息,命人将杨慕初的墨宝收起来,匆忙之间,他没有看见杨慕初掩藏在唇边的一抹狡猾笑意。
杨慕初回到家时已经是深夜了,不过杨公馆的灯依然亮着。他把今天的事情一五一十地描述给阿次听,说到最后,杨慕次笑起来,“你还真能说。”
“你才知道?”杨慕初嗔了他一句,催他快去休息。
杨慕次站起来,临走前又不甘心地问:“真的是满座衣冠胜雪?大哥,我才不信你的解释。”
杨慕初靠在沙发上,放松了身体,悠然叹道:“满座衣冠禽兽。”
杨慕次愣了愣,笑道:“果然如此。”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这章没什么意思,遁了…
☆、第 108 章
太平洋战争爆发后不久,日军便全面接管了上海的所有外国租界,偏安城内的“孤岛”从此不复存在。杨慕初与杨慕次兄弟看到街道上明显增多的日本巡逻兵,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
其时已是1942年3月,春光渐渐明媚起来,驱走了一冬料峭的寒意,大地的表面,呈现出一股欣欣向荣的勃发之气。当然,仅是表面而已。萧飒的目光从车窗外的山峦上飞快掠过,那片绿色在瞬息间消失,好像从未存在一般,这突如其来的光感使他的眼睛有些疼痛。他将头转过来,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这趟从武汉开往上海的火车上乘客并不多,萧飒所在的车厢很是安静,只有火车行驶时轰隆隆的声音在不断刺激他的耳膜。萧飒沮丧地想,他真的是很久没有出来了。
“先生,这是您要的咖啡。”
一个列车员走过来,把一杯咖啡放到他面前。
“对不起,你送错了,我没有要咖啡。”
列车员解释说:“是一位女士替您点的,她来餐车对我们说4号车厢有一位先生身体不适,要我送一杯热咖啡过来。”
萧飒抬起头环顾了一圈,这才惊奇地发现这节车厢里只有他一个男人。难道是他的朋友在开玩笑?萧飒摇摇头,“我相信是你记错了,我并不爱喝咖啡。”
“怎么会呢?我明明听得很清楚地,说的是4号车厢。”列车员十分肯定。
萧飒露出一个不羁的笑容,摊开手耸耸肩,“先生,你看我这幅样子,会有女士主动送咖啡给我吗?”
列车员瞅了一眼他寒酸的外套和邋遢的面容,也有几分将信将疑。
“不如你再回去问问?”
萧飒见他为难,好心地提出了一个建议。那列车员见他执意不肯要这杯咖啡,只好端了回去。
等到列车员的身影消失在了车厢一头,萧飒立刻收敛了表情,他从行李箱中取出一顶帽子戴上,起身向车厢的另一端走去。
危险已至,迅速离开——萧飒从这杯意外的咖啡中读出了这八个字,有人在向他示警,萧飒的脚步加快了却又不失平稳。他走进洗手间,简单地改变了自己的装束。
他看了看表,还有十分钟到达苏州站,萧飒心想,看来必须提前下车了。
“重庆密电。”
上海租界沦陷后,为了安全起见,杨慕次把俞晓江接到了杨公馆里暂住。杨慕初执意为二人举办了简单的订婚仪式,看着两人在人前伉俪情深的样子,杨慕初不由得欣慰,无论是真是假,他也算尽到了为人兄长的责任。在外人看来,是杨家好事将近,又哪里能想到里面这许多曲曲绕绕的隐情。
“重庆方面有什么指示?”
杨慕次话一出口,已知不妙,他看到了俞晓江严肃的脸色。
俞晓江摇头,“是上级截获了重庆方面发往上海的一封密电。”她把手里电文交给杨慕次,“你看看。”
杨慕次很容易地看出了密码背后的话,“荆轲不日即到,刺秦不容有失,望谨慎从事。”
“荆轲是谁?刺秦又是什么?”
杨慕次问出了两个最关键的问题,然而俞晓江的表情很快给了他答案,她也不知道答案。但是他们可以肯定的是,杜旅宁已经不再信任他们,甚至不再信任杨慕初。
这封电报里提及的人物和任务,通通与他们无关。
这才是最可怕的。
“上级已经在查这封电报的来源与具体信息,一有信息会立刻通知我们。”
杨慕次突然萌生了一个念头,“荆轲刺秦,显然是处座派人赴上海执行任务,你说,会不会和铃木清夫手里那幅画有关?”
俞晓江捋了捋垂在胸前的发丝,幽幽地说:“人都说近水楼台先得月,处座舍弃了我们,焉知不是在打别的主意?”
“荆轲到上海,理应有人接应,不知道这封电报是发给谁的?如果是上海站的人,你我没有理由不知道。”
“你别忘了,除了上海站,军统在上海滩,还有一支特别行动组。”
杨慕次怎么可能忘,特别行动组的前任组长,就是沈致秋。他的眼神动了动,沉声道:“当务之急,是先找到荆轲。”
俞晓江取过挂在衣架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