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开一个信封,一股鱼血顺着刀刃渗了出来。鱼尾在全力挣扎,鱼的眼睛还在看着我。我抬头看着父亲,可是阳光正好对着我的眼睛,我只听见猫的惊叫。他一把提起鲤鱼,走过去把它挂在木栅栏上。这个过程中,我是一直蹲着的,思维也是僵硬的。此时,父亲的背影在我眼里显得?57陌生。我站起身,飞快跑进自己的房间,站在窗前,父亲在对猫说话:“我去拿把钳子,把它的皮剥下来,你们吃起来方便。”他进屋的时候,野猫又增加了四五只。它们小心翼翼走过去,谁也不敢冲在前面。我推开窗户,扔下一个玻璃球,想吓跑它们,可是玻璃球无声地淹没在草丛里,野猫没有听见。父亲拿着钳子走到木栅栏旁边,弯下腰,夹住鱼鳃开口处的鱼皮,用力往扯下,他用力过猛,只扯下一小块,他继续夹住,继续扯,我看见一大片白白的鱼肉露了出来,感觉自己的眼角在抖动。“吃吧……你们吃吧……吃净它……”父亲说。野猫在兴奋地叫。父亲的声音在院子里消失了,他进屋开始洗手,然后传来脚步上楼的声音。我跳上床,用毛巾被蒙住脑袋,在被子下面听见他推开门。他叫了一声“尼克”,靠近床,坐下来,手里抖动着报纸。他沉默了一会儿,叹口气,说道:“尼克……报纸上说了……中国鲤鱼已经弄瞎了两个人的眼睛……砸伤了三个人的脑袋……划伤了几十个人的胳膊……中国鲤鱼太多了……有两三家机构为了治理河流污染,也买了中国鲤鱼鱼苗……不是我一个人才有这个主意……伊利诺河的中国鲤鱼数量最多,那里游人多,食物多,每公里河段?58至少有100条鲤鱼……伊利诺河岸边下周会举办抓捕中国鲤鱼比赛……”他收起报纸走出门外。他的脚步声在楼下消失之后,我掀开毛巾被,下床走到窗前。野猫们蜷缩在地上,闭着眼,左右晃动着脑袋,陶醉、贪婪地咀嚼。它们已经吃完了鲤鱼的下半身。我看见父亲拿着报纸走出院子,朝叔叔的酒吧方向走去。我下楼,朝野猫吐了几口唾沫,吓跑它们。我用报纸包住残缺不全的鲤鱼尸体,鱼脑袋无力地垂着,下半身露出的鱼骨头被猫舐得发亮。我把它扔进垃圾桶,又在桶盖上压了一块石头,不愿意看见它被野猫吃得精光。一个小时过后,父亲回到家,满脸怒容,把家里的门摔得啪啪响。“为了一个中国女人……真有你的……真有你的……唉……”父亲反复叨唠着这句话,把手里的报纸撕得粉碎。一天后,我路过酒吧,店员告诉我,我父亲那天在酒吧愤怒到极点:他去找叔叔商量组建一个队伍去伊利诺河参加抓捕中国鲤鱼的比赛,叔叔拒绝了,父亲问他原因,他沉默不语,最后说他不会阻拦别人参加比赛,但他不回去。回到家里,我走进父亲的书房,他颓然坐在椅子上,地板上散落着几十幅古老鱼种的手绘图片。
中国鲤鱼泛滥,古老鱼种面临生存危机,这是他最担心的。?59我蹲下身,慢慢收拾着这些图画。“你出去……让我一个人静一静……”他背对着我,无力地摆了摆手。我起身,刚走出屋门,又听见他的声音:“尼克,你会跟我一起去参加比赛吗?”那时候我刚满十二岁,但已经感受到父亲渴望得到支持。“爸爸,就我们两个人……”我说。“我们可以加入别的参赛队伍。”他说,静静地望着我⑨T⑨X⑨T⑨小⑨说⑨共⑨享⑨论⑨坛⑨,眼神闪烁着某种希望。我点了点头,只是不想让他失望。
中国鲤(6)
接下来的几天,父亲仔细准备着行装和比赛用具。
他买了一个渔叉和一个小号渔网,还为我准备了一个头盔,说能避免被中国鲤鱼撞伤。出发这天,父亲开车,我坐在后座,几乎一路无语,车里弥漫着莫名的紧张气氛,好像我们父子俩正在奔向战场。中途在一家加油站吃完午餐,汽车突然打不着火,我们至少耽误了两个小时。下面的行程只能一路飞驰。比赛在下午三点开始,晚上还要举办篝火庆祝活动。我们赶到伊利诺河岸边时,人群完全挡住了的视线,我们听见了马达引擎的低沉轰鸣。父亲说引擎声告诉他比赛还没开始。我和父亲挤进人群,一个肥胖的女人正在大声宣布比赛规则:“今天共有九艘参赛船只,每艘船最多乘坐六人;比赛时间一小时,比赛区域在这两千?60米的河道内;决胜规则:看哪艘船抓捕的鲤鱼最多;比赛用具自备。鲤鱼听见引擎声会跳出水面,你们要当心!”“能用枪吗?”一个男人大笑着说。
“不能!比赛规则已经写明白了!”肥胖女人说。
“我要射死它们!射死它们!”一个浑身刺满刺青的秃头男人扬着粗壮的胳膊,挥舞着一把弓,大喊大叫,“我们队必胜!”人群尖叫。一个男人不服气地说:“他们为什么能用弓箭?”“箭是绑在弓上的,有线连着,只能射出十米远!”“我用棒球棍打死它们!”从人群里爆发出一声呐喊。
“把中国鲤鱼斩尽杀绝!”参赛人员纷纷举起手里的武器:渔叉、船桨、木棍、铁棍、渔网、弓箭……父亲紧紧搂着我,呼出的气息有一股异味。他突然举起手里的渔叉,高声大喊:“我是专程赶来的!我想参加比赛!我不要奖品!”人群一阵哄笑。
“上我们的船吧!”一个胸脯高耸的女人鼓掌欢迎,父亲连连道谢,又嘱咐我在岸边不要乱走动。
九艘船。五十四个人坐在各自的船里。一切准备就绪。
父亲坐在船头,一手握紧渔叉,一手举着渔网,一脸凝重?61地看我一眼。我说不出他当时眼神的含义,但时至今日,只要一闭上眼睛,他的眼神就会定格成一幅画,一幅五味杂陈的画。马达引擎一齐剧烈轰鸣,刺激着耳膜,水波在船边震荡,眼看着十几条中国鲤鱼急促跳出水面,又慌忙窜入水中。“比赛开始!”胖女人尖叫一声,随后跑动着跳进一艘船。人群一下子涌向岸边,都想近距离地观赏这场捕杀。我被挤倒在地,只能透过人缝寻找父亲。没有找到。
周围是越来越密集的呼喊声和跳跃的人群。我在人缝里看见飞起的鲤鱼和四溅的水花,鲜血在空气中抛起,还有射入水面的密集弓箭,以及在水面交叉挥动的木棍和渔叉。
其中一把渔叉正好刺中一条胖鲤鱼,或许这把渔叉就是我父亲的!他正在捕杀!我感觉到呼吸急促,那一刻,我真希望自己也在船上捕杀,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猎杀体验?我甚至有点嫉妒父亲。“杀!杀!”我想我喊出了声,因为我喊出“杀”字时两手死死抓住了前面一个女人的大腿根。
她恼怒地转动肘部,猛击我的脑袋,把我击昏在地。不知过了多久,我醒过来,躺在那儿晕沉沉的,听不见声音,眼前的人群融在一起,像模糊黏稠的流动画面;不时有人低头看我一眼又闪开了,他们嘴里念念有词,可我不知道?62他们在说什么。我慢慢坐起来,看见水流没过我的小腿,几十条血迹斑斑的鲤鱼尸体在我腿边横七竖八地躺着,人群纷纷涌向河面。我的视线渐渐清晰——但还是有点眩晕,他们抬着一个男人奔跑到岸边,救护车鸣叫几声,急速跑远了。我重又躺下,嘴里喊着“爸爸”、“爸爸”……我的声音终于跑进我的耳朵。我在筋疲力尽、神色惊慌的人群里寻找父亲,我只看见浑浊的水面、漂浮的死鲤鱼和折断的渔叉、渔网、木棒……我大声喊着父亲,有人走过来安慰我,因为我说出了父亲的相貌特征。我想,你已经知道我父亲的结局——躺在救护车里的那个男人就是我父亲。
他站在船头,手举渔叉,奋力刺鱼,他至少捕杀了二十多条中国鲤鱼。他太兴奋了,呼喊着(或许还喊了我的名字),三四条惊恐的鲤鱼猛地从水里窜出来,直接砸中了父亲的眼睛和太阳穴,他的身体在船头痛苦地弹跳起来,一支飞向鲤鱼的箭刺穿了他的脖颈……他死了。照片上的男人就是我父亲,那一年他四十二岁。我后来又见过蓝一次,她给我做红烧鲤鱼吃,我不敢吃,坐在那儿直干呕;她也没有勉强。
我记得那天叔叔也没有吃鱼,他望着窗外,神色凝重,?63喃喃自语:“要是我在场……他就不会死……”再后来,蓝和叔叔也分了手。她最终离开了美国。
中国鲤(7)
空白页,还是空白页。我长舒一口气,紧紧握住笔记本。机舱里一片昏暗,只有我的头顶亮着阅读灯。望着窗外的夜幕,无奈而又莫名的情绪慢慢包围了我——中国鲤鱼漂洋过海来到美国,却面临这样的命运!
我随即陷入另一种思索。我想到一百年前被美国商人带去修筑铁路、挖掘金矿的中国劳工,想到现在千千万万移民在美国的中国人,我也想到我的女儿……未来将会怎么样呢?实在无法回答……?65说服我们实验室三人小组的工作目标是设法延长小白鼠的生命时间,确切地说,就是仔细研究实验室里每只小白鼠的DNA缺陷,并设法修补这种缺陷,从而找到延长小白鼠生命时间的密码。我们要为小白鼠配种,观察它们的交配周期、交配习惯以及生产过程,检验它们后代的遗传基因是否更为健康。
小白鼠是目前全世界公认的最好的活体试验品。如果这项实验能对提高中国人的寿命大有帮助,想必那些死去的小白鼠们会得到安息。我们的工作概括起来像口号,但事实就是这样:让小白鼠一代比一代活得久!让中国人一代比一代活得长!
在获选进入实验室之后,我们三个人(彭组长、陈?66瑾和我)和研究院人力资源部签署了严格的保密协议:我们正在进行的生命科学实验属于国家机密,所有计算草稿和实验数据都是国家财产,任何人不能带出实验室,更无权以任何方式泄露给其他人!我们知道规则和后果,非常郑重地签下了各自的姓名,同时,依照中国的传统习惯,我们又蘸上印泥,在厚厚的协议书上按下了红手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