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冒……叔叔,人怪怪的,想不到也是好人,真不知道怎么报答他才好呢!我原本还不喜欢这个冒叔叔,总觉得他阴阴的,不像是善人。”汝月芬目光悠远地看着窗外,无限感激地叹道,“娘说没有那个蛇郎中伯伯给娘的两粒解毒丸,恐怕也撑不了那么久。那药丸是娘买蛇药的时候,蛇郎中伯伯白送给娘的。娘听外头讲那个中毒的王大毛就是靠蛇郎中伯伯那几粒药丸,一直活到现在。”
阿德使劲地点着头,那个蛇郎中伯伯的情,他也领。
一碗碗水下去,汝月芬披散在肩的头发不一会儿就被冒出来的汗浸湿了,因而她那乌黑锃亮的头发益发显得油光溜滑,而额前的头发连根带梢都带着丝丝缕缕细碎的汗珠。
阿德取下搭在床头上的汗巾,迟疑一下递给汝月芬。本来他想去拭擦那个高隆着的白净的额头。
汝月芬接过汗巾时也接住了阿德的手。阿德的心往上一拎,然后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她忧郁地看着阿德,默默地抚摸着他露在绷带外的手腕四周。弄得阿德后来连续几天,手腕四周,还有汝月芬温润如玉的指尖触及时所生出的那种叫人心颤的感觉。
一如二十多年前那样,进入黑龙潭地界的陆子矶,丝毫没有感到任何威胁他生命的征兆。看着四周几乎没有什么变化的山川草木,他有的只是万千感慨。
与牛眼睛和赤膊大汉分路后,陆子矶再次找到巨蛇入水的大片新鲜擦痕。一路上,每当看到巨蛇出入水路的痕迹,陆子矶心里总会有几分欣喜,从此可以印证他并未偏离此蛇前行的路径。这厮吸入大量的蛇魂散,竟然还能游走至百里开外而未显身,足见这厮力道非凡。但他也看出自己与这条巨蛇的距离在缩短,他越来越感到它显然有些体力不支,少了那份嚣张。它频频游离水路,转向陆道,而且出水时必在浅滩盘团歇息过后,才能继续游走。在水势并不十分湍急的时候,它也如此,它已不能在水中驾驭自如了。这一路,那种行将到来的几乎是唾手可得的巨大荣耀,使陆子矶完全沉浸在一种无可比拟的狂喜之中,生擒这传说中的消失了千年的巨无霸,将这种传说变成铁的事实,将令他名垂青史。
陆子矶因为急于擒获这条已呈败像的巨蛇,便与小连庄擦身而过,直接追到了黑龙潭。他想等到事成之后再折回庄里,访一访故人,曾几何时,那个小妹子还让他着实地牵肠挂肚过一番。想必她也已经老大嫁作他人妇了。
爹爹在此死里逃生,一直使他对这个确实非常神奇的地方充满了深深的好感。曾几何时,这儿是他魂牵梦绕的一个地方。爹爹也说过,攒些钱,等到爬不动了,在这儿置几亩薄田,在此养老送终。至于这儿的人的种种传说——人常常进得来,出不去,他也觉得与许多人猜测的那样,想必应与瘴气大有关联。他四处踏勘之后,觉得这儿具备了生成瘴气的一切条件。当然,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也不排除是他所追踪的这条巨蛇所为。
当年因爹爹生死不明,心急火燎,他并未对周围的一切细细察看。如今放眼看去,这到处可见的尸骨,尤其是靠近潭边那些成群结队,还保持着当年半坐半卧的姿势的尸骸,令他不由得有些胆寒。
山谷中巨树遮天蔽日,水如雨下。石壁树木上一小股一小股细流,如蛇般地曲折下流。
陆子矶追赶而来的山水,与其他几条溪流一起注入这个暴跳如雷的巨潭。巨潭中心完全为力重千钧的大瀑布所覆盖,世上没有什么活物可以在这样犹如鼎沸的潭中和狂泻千里的激流中安身,不论是怎样的庞然大物,也无法抵御这几乎是致命的冲击。但除了出口,广大边缘的潭水却微波荡漾,其间还有几片被水洇黄的陈年树叶随波起伏。
山河水潭的对岸则是一道绵延不绝的峭壁和窄长的河岸,河岸大半在水一方,除了几簇同样半淹水中的长草,空无一物。迎对岸笔立刀削的峭壁或断谷的万仞绝壁而上,这对所有的蛇类而言都难如登天。
陆子矶衣衫破碎地立在一片水淋淋的骨节如瘤的榉树下,仰望着这条厂字形的巨瀑从天而降,又看看那条自潭咆哮而去的河,感到无助而又无望。他已在此搜寻奔走多时,林中有天然洞穴若干,他撞见了无数的大小毒蛇和珍稀草药,但都没有巨蛇的任何印迹。
他的头发、眉毛、胡子和衣裤沾满了雾蒙蒙的细密水珠,呆滞地看着巨潭上空那片目力无法穿透的水汽,一脸沮丧。这儿应当是那巨蛇理想之至的栖息地,人迹罕至,山川草木地貌,宛如史前空壕。他陆子矶是条蛇,也会选择此处作为自己的巢穴安身。
他又折回去看巨蛇在水滩上留下的那道游痕,重压之下的断枝草节上丝丝缕缕的痕迹清晰可辨,那蛇在此入水应属确凿无疑,但它似乎就地蒸发了。
陆子矶极为懊丧地长吁短叹了一番,看来他是白忙活了。他懒懒散散地从篓里翻出一包米糕,漫不经心地填进嘴里。沾在胡子拉碴的脸上的糕屑,在轻风中微微颤动着。吃完糕,他将掌心中的碎屑掴入口中,一抹嘴,拍拍手,准备折身而返。
一只黑白双色的水鸟飞来了,哗啦啦地落在水潭边上,尾巴一翘一翘地在岩石上跳来跳去,然后低头喝口水,仰一仰小脑袋,让水咽下。陆子矶觉得嘴里的米糕越嚼越黏;都拌不大动了,便走到潭边,洗洗手,那鸟并不怕人,拍拍翅膀,抖抖全身的羽毛,又低下头去喝口水。陆子矶两手并拢,掬起水,正要往嘴里送去。但见那鸟脖子一拧,在水边扑腾两下,双足一蹬,死了。
“天哪,水有毒!”陆子矶猛地站了起来。
陆子矶又深深地回望了一眼大瀑巨潭,便游移在临河的黑森林边缘。这时,他明白了那些散落在锅镬四周的大片马尸人尸,不是瘴气所杀,更不是什么神怪所为,他们当是饮用了这有毒的潭水才丧命在此,这便是前来剿杀幼天王太平军残余的绝大部分清军死亡的真正原因。但这潭水因何有毒,他却百思不解。
陆子矶的心思很快又回到了那条踪迹全无的巨蛇身上。它这样跋山涉水曲线游行,不是在逃避什么,而是要投奔老巢。一路上,他看到多处极为适宜大蛇避世安居的藏身之处,但它仍旧百折不挠地奋力游行。如果此处不是巨蛇老巢,它干吗要这么拼死拼活地奔到这?可如果此处是巨蛇老巢,那么它现在又去了哪里?
“或许它体力不支,被激流席卷了去了!”陆子矶眼望着这条奔腾不息的山河想道。
一群飞鸟如风似雾地从远处飘荡而来,然后在对面赭红色的崖壁前回旋。突然,这如蚊蚋似的大团飞鸟颠三倒四地惊叫挣扎,呼啦啦地被顺入山壁中段一处长草杂树丛中。飞鸟顷刻间,消失得无踪无影。
“那儿隐隐然好似有个岩洞!”陆子矶看着山壁中段那一处长草杂树,大惊道。
当年,他常坐在山冈上远远地对那山崖石壁发愣,他一直想弄明白在那儿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爹才会从万丈悬崖上坠下而大难不死。此刻他的直觉告诉他,爹得救,应当和这岩洞有关。那时,他下坡隔林燃香点烛,摆上供品,面对山崖三跪九叩时就告诉自己,有朝一日,他定要到那儿去弄个水落石出。他深信那一带必有异物。如今看来救爹爹一命和吸入那群飞鸟的是来自于同一股力道,而这异物又非巨蛇莫属。可是这蛇又有何法力进入这上不接天下不接地的岩洞的?左思右想,他推测这附近必定有一通道可直达这半壁岩洞,而这通道必在水潭周边,否则无法解释这巨蛇来有踪却去无影的原因。
崖壁上可能有一岩洞的这个发现和周边可能有一条直达岩洞通道的推测,使陆子矶异常兴奋,他这次是既来之则探之。于是他抖擞精神,急忙折回身去。
陆子矶赶到河岸一侧,搜寻这山崖石壁脚下那一丛长草杂树,竭力想找出隐藏其间的岩洞来。但这会儿别说是山崖石壁脚下了,就是他刚才亲眼目睹的山崖腰间的那个隐隐然的岩洞也没了踪影。那山壁中段一处长草杂树丛,此刻风吹草动,天衣无缝。如果此时没有那些状如雪花的羽绒悠悠扬扬地从天而降,他大可怀疑方才所见是虚。
突然一株花草从上而下,穿过片片鸟羽,飘飘摇摇地越河而过,挂在一棵在水一侧的大树树杈上,那树杈如臂,探入汹涌大浪之上。拖曳着那株花草的树梢在风中左晃右摇地摆动着,花草危若累卵,摇摇欲坠。
那竟是一蓬金色的草花,在一张张墨绿色的仿如一双双挥舞着的蟹爪的花叶衬托之下,显得分外亮丽夺目。那花有三朵花苞,朵朵花苞有一脉长颈,花苞呈
长三角形,苞尖两侧微微凸起两点,状如眼珠,苞口那几丝花蕊犹如须舌,长长短短地向前引伸开去,形同一窝蓬蓬勃勃引颈向天的金蛇。此草被连根生生拽起,扯断的根上分泌出点点滴滴的汁液,汁液均为碧绿色,芳香袭人。
“金龙草!”陆子矶惊呼道,“我的老天爷啊!”
爹说对一个濒临死地的中毒之人,无论所中何毒,这金龙草便是起死回生一仙草。但这金龙草只有在含苞欲放时分才是金不换的药草,花开花落时节的身价则一落千丈。除此以外,花色也有讲究,金为贵,黄次之,不过,无论金黄,一株全须全尾的金龙草自古以来都是千金难求的极品。可他陆子矶在这一刻之内,竟一下子见到了三株同根连须的金龙草。一股幽幽的异香随风扑面而来,陆子矶心醉神迷地闭上了眼睛。
陆子矶一眼不眨地死盯着这株打小就知其名闻其形,却从未一睹真容的稀世珍宝,他的手微微地颤抖了起来。此时,闪过他脑际的一个念头就是那个痞子王大毛得救了,他也得救了,即令再不卖药捉蛇,有了这株金龙草,他后半辈子便可衣食无忧。
细看之下,这蓬草已有两茎被斜切而去,切口新新鲜鲜,还沾着黏糊糊的浆汁,也就是说这蓬草原本是五朵金花。陆子矶抬头又向这山崖石壁间那一丛长草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