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路上大雨滂沱,偶尔驶过一辆汽车把地面的积水压起一人多高,打在酒吧橱窗的玻璃上。玻璃后面两个男女相对坐著,男的是个二十出头仍略显稚气的少年,女的则已经是个妇人。 妇人慢条斯理喝著红酒,把目光锁定在少年身上,不知是不敢还是不情愿,少年没有与她对视,只顾著外头,表面上看似平静,其实是心猿意马。 「我离婚了。」 妇人闪烁著眸子,想从少年脸上捕捉到什么。 「我料到了。」 少年从外头圈回驰骋的「猿马」,低头摆弄手裡那只艰量版ZIPPO 火机,他喜爱收藏ZIPPO。 「不高兴吗?」 「我应该高兴吗?」 「不应该吗?我是你母亲,而你讨厌他。」 母亲?这两字像尖利的刺狠狠在少年心头扎一下,他紧紧握著打火机,手指被握得发白。她总是结婚,又总是离婚,所有的时间都被她用来忙活这两件事了,她还能想起她儿子的样子吗?等她想起来的时候,他已经长大成人,没有母亲的童年,已经成为永不可更改的历史事实,所以他高不高兴又与她何干。 「我讨厌的人很多。」 「我知道,包括我在内,对吗?」 「他对你不好?」 「不是。」 「他破产了?」 「也不是。」 「那是你有了别的男人?」 「我在这买了房子。」妇人似乎不想纠缠在这上面,她说:「我搬来和你一起吧。」少年假装出来的淡定终于被惊起波澜,忍不住抬起头去看母亲。母亲的眼睛裡有很多东西,有曾经认识但已经变得陌生的,也有似有若无不容易被察觉的,可是他察觉了。察觉了又能怎样,他理解得了吗?他的聪明远远比不上母亲。 「搬来这裡?你……不打算结婚了?」 「你希望我结婚?」 少年沉默不语,他怎么可能希望自己母亲又结婚,只要是个人都不希望那样。 他虽然没有母亲聪明,但也不笨,所以他心裡是高兴的,直到现在他才真正第一次高兴。 「明天带你去看房子,帮我参考一下,如果你不满意就不要了。」「不是已经买下了吗?」「还没有,只交了订金,可以退的。」 「那订金岂不是白白送给人家了?」 「无所谓,就当钱包掉了萝!」 少年刚刚才放鬆的心又是一紧,像被谁捏了一下。这么多年了母亲仍然没有改掉她的坏毛病,她爱享受,爱享受就需要更多的钱,所以她结婚又离婚,离婚了又结婚,和她结婚的男人都有钱。钱多了也去得多,她花钱简直就是拼命,拼命花钱,大概是富婆的通病吧。 少年讨厌母亲的这种做法,他曾试图说服自己去恨她,可是怎么也恨不起来,同样他也不能说服自己去爱她,他甚至怀疑自己是否有爱过她,每一次见面,他只扔下几句不痛不痒的话就离开了,从来都不需要藉口。 但奇怪的是,这次见面和以往不同,从开始算到现在已经超过了十分钟,这是一项新纪录。创纪录总能令人欣喜,连老天都为他们走出融冰的第一步而庆贺,它欢快地把雨越下越大。 时间一秒秒流过,纪录一点点被刷新,除了从马路上传来的雨声,周围几乎没有一点声音,酒吧早早把音乐关掉,就剩下两个客人,点的又不多,何必为他们浪费电费。 「你饿吗?要不一起去吃宵夜?」 妇人看看表,很庆倖宵夜的时间到了,不失时机地向儿子提出新建议。 「我不饿,你饿了?我煮给你吃。」 妇人心喜若狂,就好像一个乞丐意外的捡到了一袋金币,还不必担心会人来认领。儿子煮东西给自己吃,那是天塌下来都从来没有过的啊! 「哈,我倒忘了你是个厨师,好啊,你煮我吃,顺便看看你住的地方。」天公作美,两人从酒吧出来的时候雨势变轻了,水滴化做絮状飘浮在空中,他们可以漫步回家,少年的家就往在附近。 妇人是第一次来到儿子的住处,这是租往的一间简户型。所谓简户型,意思就是它比小户型还要小,只有一厅一室一卫,而且都小得可怜,厨房更是没有,在客厅的窗户前安放个炉灶就算是厨房了。 少年下厨的时候妇人全程陪在一旁观摩,儿子工作的样子深深吸引著她,他每做一个动作,从配菜、开火、炝锅,到入高汤、下食材、调火候,她都觉得既新奇又可爱,尤其是他凝神专注的样子。
夜宵做好了,普普通通,不过是一碗汤麵,上面摆放著几根青菜和一隻荷包蛋。妇人捧起碗先喝一口汤,然后夸张地回味了一分多钟,谁都看得出她在向儿子谄媚,而且做得相当肉麻。 「你不吃吗?陪我一起吧!」 「我不饿,你吃吧。」 「来嘛,分你一点。」 「我真的不饿。」 「来嘛……」 母亲的嗓音仍和她年轻时一样悦耳,就算少年的免疫力再强也顶不住,他摆上一副新碗筷,看著母亲一夹一夹往他碗裡分面,青菜和鸡蛋也都各分他一半。 这顿宵夜吃得很痛快,母亲情不自禁打了个饱嗝,即使是打嗝她也打得和寻常女人大不一样,说好听就是好听。 看儿子收拾碗筷和炊具对妇人来说也是一种享受,她说:「今晚我不想回酒店了,在这住可以吗?」「嗯……好!」 妇人大喜,问儿子有没有多馀的睡衣,因为自己没带,她要穿他的。 少年没有睡衣,他从不穿睡衣睡觉,他给母亲一件自己的T恤。T恤很宽大,穿在母亲身上却丝毫没减掉她的半分韵味,反而增添了一道别样的风情。母亲的身材还是那么好,少年的脸开始红起来,不敢多看。妇人偷偷的乐,在儿子面前骄傲地展示自己的腿和脚。 妇人出浴的模样可爱极了,红扑扑的两边脸蛋和亮闪闪的一对眸子,她希望儿子看到她现在的样子,可惜他已经回房去了,客厅裡不再有他高大健壮的身影。 妇人走进卧室,儿子正在收拾床铺,见她进来,他说:「今晚你睡这,我换了新被单。」「那你睡哪儿?」 「我睡客厅。」 「嗯,有吹风筒吗?」 少年递给母亲吹风筒,妇人站在镜子前吹头髮,当然是站著,男人可没有梳妆台。正因为是站著,妇人的长腿暴露无遗,很白很美,很能让人想入非非。 「看什么呢,要不要来帮我吹吹?」 妇人扭头看看儿子,少年才发觉自己失态了,尴尬地退出房去,轻轻关上房门。 雨停了,水滴掉在窗户的遮阳蓬上,发出咚咚的声响。也许是被这声音吵到了,少年一直都睡不著,又或者还因为别的什么,总之他思绪万千,想理理不清楚,不得已打开窗户点上一支香烟,以为抽烟真的能放鬆情绪。 母亲再一次离婚,她说不打算再结了,这是真的吗?她说她在这买房子,要搬来和他一起,这也是真的吗?她为什么突然想这么做?又为什么告诉我?仅仅因为我是她儿子?难道……少年有些沮丧,这些显然都不是他期待的真相。他拼命抽烟,直到抽完整整一包,当要去拿新的时,就发现母亲倚在卧室的门框上看著自己,也不知看了多久,暗淡的灯光照在她的大眼睛裡,也照在那两条白白的腿上,反射回来的光芒变得眩目刺眼。 「睡不著?」 「嗯,有点儿。」 妇人款款走到窗前与儿子并肩站在一起,向他要一根烟抽。少年拿来香烟给母亲点上,自己却没有点,他还不想和她做同样的事情。看来要拉近彼此心裡的距离,母子双方还需要做出更大的努力。 妇人抽烟的姿势很优雅,既然优雅,那就得慢慢来,抽一根花的时间比儿子要多一倍,她的时间跟钱一样多,花起来不忌讳大手大脚,抽完了她问儿子烟屁股扔哪儿。 少年从母亲手中接过烟蒂拿到厕所冲掉,回来就不敢再站并排了,母亲的身体太香,他不确定自己还能否抵挡得住,他有些犹豫,直到母亲叫了才机械地走过去,站在距离她一尺左右的地方。 夜风吹来,吹得妇人的身体发抖,她感到冷了。少年微微向母亲挪动了两步,希望她能够暖和一些。这小小的两步看似平常,但此时此刻所起的作用却是不可估量的。 母亲抿嘴一笑,轻轻对儿子说声谢谢,儿子心口也是一热,情不自禁叫声妈妈。这声「妈妈」让两个人瞬间都怔住,多少年了,他叫她妈妈还是在他八岁以前,妇人鼻子一酸涌出泪来。少年想为母亲去拿纸巾,却被她迅速拉往,「别走,行吗?」她央求儿子。 少年木偶一样被母亲靠在肩膀,身体笔直僵硬,手也没处放。母亲的幽香像敌人一样凶狠毒辣地攻击著他,搞得他神魂颠倒昏头转向,从未有一个女人像现在这样靠在自己身上,这让他感觉好神奇,即便这个女人是自己的母亲。 「谢谢你!」妇人说。 儿子以沉默来回应自己,妇人并未感到失望,她仍沉浸在刚才的喜悦中,儿子应不应答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己听到了也就满足了,看来失眠带来的不全都是坏处。只是幸福来得太过突然,她还没来得及做好思想淮备。
外面的灯光彻夜亮著,天不明它是不熄的。但人却不能不休息,母子相互依偎站了很久,都很累了,儿子说:「你去睡吧,很晚了。」「你不睡吗?你不睡我也不睡,我陪你!」「我睡。」 「嗯,晚安,儿子!」 「儿子晚安」这是这一整夜妇人唯一的愿望。早上起床时儿子已经去上班,走前为母亲做好了早餐,仍旧是一碗面,但味道比昨晚的好。吃这碗面妇人花了更多的时间,每吃一口她就闭一闭眼睛,很认真很仔细地品味著,毫无疑问她的认真完全发自于内心,因为眼下没有旁人,不必做态给谁看。馀下的时间全部被妇人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