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兴国握着南校长的手说:“再过十几日,这省上要来客人,咱们学堂要出台节目吧,我就为这事来的。到时候,施先生好好地给编个演出本子,也好让省上的人知道咱们桐镇是个藏龙卧虎之地!”
“施先生义不容辞,义不容辞!”南校长大力拍打着施亚平的肩胛。
“你们俩先回去上课!然后想清楚了,再告诉我,不然就不必再回家去吃什么中午饭了!”女施先生对阿德和汝月芬挥挥手。
阿德和汝月芬情绪极其低落地转身离去,他们走过王兴国身边时,王兴国在汝月芬的背上轻轻地拍了一掌,以示亲近。
他奶奶的!阿德快步向门口走出去,地板在他脚下发出了异常沉重的一声声回响。
到门口,阿德突然想起还有更严重的事情在等着他呢,他的眼睛绕过仍然在说话的王镇长南校长和男女施先生,偷偷摸摸地回脸向张阿二看去。其时,张阿二也正好凶巴巴地将目光投了过来。那是一种充满着兽性的令人神智迷乱的目光。
阿德立即头一勾侧身一避,让汝月芬先出门去。
张阿二一进来,朝汝月芬扫过来的那两道目光,那股狠劲,让阿德不寒而栗。
“这他娘的到底怎么啦,咋就这么倒霉呀!”阿德长叹一声出门去。
老山泉茶馆的石库门额上悬一块黑底金字的匾,匾上龙飞凤舞地书有“老山泉茶馆”几个大字,施朝安听老人讲,太平天国那会,这门额上还悬过“天王府”的门匾呢。那个幼天王同一群老长毛从天京一路败退,逃到桐镇时,就在老山泉落的脚。
茶馆的两扇黑漆墙门什么时候看上去都油光铮亮,门前两级长长的石级如大湖石,包浆历历,凉润光洁。
施朝安一进石库门,过一大天井,便看见老山泉茶馆店的大堂了。
此时此刻的大堂座无虚席,吃早茶的人这会儿叫了茶点,不紧不慢地开始用早餐。老茶房振兴伯头上冒着热气,拎着把同样冒着一缕缕热气的大铜吊子穿梭在一张张桌子之间。大堂台上有一对油头粉面、衣着光鲜的中年男女开始铮铮琮琮丁丁东东地调弦,这是一对夫妻档说书人,也是杭州城里有名的角。大堂之上三面呈凹字形的楼上,一间间雅座包厢里听早场书的客人,眼盯着下面台上的说书人,接过一把把热气腾腾的毛巾开始揩面揩手,准备听书。
施朝安一转弯,走进了天井一侧那扇又高又窄的边门。透过屋内走廊的花窗,可以看到那边的烧水的两个老虎灶。灶间此刻被燃烧着的砻糠,映得红红火火,老虎灶发出欢快的轰隆声。施朝安走过花厅,从一条甬道上直接走进楼梯间,上了楼去。一个风风火火拎着铜吊子从隔间里冲出来的茶房,大声地向施朝安请安致意,并将他请进了一间钉着一块“春满园”木牌的包厢里。他还没坐下,就让这个茶房去找振兴伯。
刚才施朝安拿着玉佩跑了桐镇最老牌子最硬的一家当铺和玉器古玩店,但都无人知晓这玉佩的来历。他本能地认定王瞎子被杀,与他兜里的这块玉佩有关,问题就出在这块玉佩上。
毕节生是所里最老也是最油的巡警,一张嘴整日价屁屁捣捣,屁话三千,只在倒头睡下时,才会闭上他的嘴。他日日清早老山泉的鳝丝面一碗,然后张开油漉漉的嘴噼嗒嗒噼嗒嗒地说个不停。
方才施朝安已经问过一问,毕节生承认他将有关牛郎中受审的每一个细节都在大堂唱过一唱了。当然,王忆阳同牛郎中有一腿,借他仨胆,他也不敢露出一个字。但毕节生不记得听他讲牛郎中事的那些人中有什么异样,他报出来的那些人,施朝安也想不出有什么特别之处。也可能那些人同毕节生一样,四处嚼舌头,于是,牛郎中的事一传一,百传百,然后刮进了那个与这玉佩有染的杀人者耳朵。另外,那大头男孩在讲玉佩时,除了毕节生,那位女先生当时也在场不是?她就不能将这玉佩之事,传开去了?!所以讲,这事一时半会,无从查起。现在要紧的是,先弄清这块玉佩的来历,在王瞎子淘到这块玉佩之前,谁是它的主人。如此,极有可能挖出萝卜带出泥。
振兴伯在老山泉茶馆店做了大半辈子的茶房,同三教九流各式人等有过交道,没准正好见过这块玉佩。施朝安在临窗的椅子上坐下了,接着,一杯热气袅然的碧螺春和几碟瓜子干果立即摆在他面前。
这些包厢客房除了供说书人或者唱戏的戏班子里的艺人落脚住宿外,大都是谈生意,下棋打牌和吃鸦片的地方。施朝安从兜里摸出玉佩,仔细地端详起来。虽说王瞎子被杀,因冒辟尘说这玉佩而起,但此事,无论从哪方面都应与冒辟尘无关。这个冒辟尘干吗要杀个瞎子,他同瞎子今日无仇,前世无冤的!抢劫,那更是笑话奇谈!
这确实也是块令人喜爱的玉佩,玉料黑白阴阳是一奇,雕工本身也叫人称叹,应了桐镇人常说的那句话:活龙活现,活狮子出现。冒辟尘与那男孩聊聊玉佩,多聊了那么几句,不足为怪。施朝安轻轻地摩挲着手里的玉佩,看着想着。
振兴伯来了,他短发长衫,浑身透着精干,眼中满含笑意,向施朝安微微一哈腰,拱手作揖。
施朝安一欠身,反客为主,招呼振兴伯坐下,随即亮出玉佩,说明来意。
振兴伯看着玉佩,并不接过手来,他笑着告诉施朝安,这几年间他在那男孩的脖颈里不下几百次地见过这玉佩,而且他也知道这玉佩是王瞎子卖与卞家的。如若不是毕节生当众演说,提到这玉佩,他根本不会多想一想。
施朝安有点扫兴地苦笑一声道:“那振兴伯就当我没提过这事。”
“那是那是!”振兴伯一副什么都清楚的样子。
施朝安又问了问毕节生当堂在茶桌上屁话三千时的情形,也没有问出个什么名堂。于是让振兴伯替他把镇上人称“夜壶嘴”的潘百晓喊来。
潘百晓本名潘升,百晓是他的绰号,“百晓”“百晓”,意思是这天下,没有他不知道的事。潘百晓也是老山泉茶馆的老茶客。
振兴伯一走,施朝安一小口一小口地啜饮着生青碧绿的茶汤,俯视着下面的后花园。施朝安很久不在老山泉吃茶了,他虽不是老茶客,但也吃得出这里的碧螺春,比别处的茶味儿要醇厚得多,一杯茶下去,真个是口内生津,六脉调和。那个潘百晓,有一年,大年初一在这儿与他施朝安撞上了,一起吃茶,竟说老山泉的泉眼同望夫塔的那眼泉应当是同出一脉,这两处的泉水冲泡出来的茶,味道毫厘不差。施朝安当时确实想验证一下,到望夫塔泉眼那儿请人挑担水,弄回去试试,但后来还是忘了这茬子事。
一阵脚步急急朝这儿奔来,门一开,施朝安一抬头,就见一张瘪嘴扁脸的潘百晓闯了进来,潘百晓人到话到:“施警长你老,这段时间忙得连脚都要掮起来,今儿怎么得空到这儿来吃茶?”
那个引潘百晓过来的小茶房立即很识相地关上房门,迅速转身离去。
施朝安与潘百晓没有寒暄,便切入正题,并将摆在一边的玉佩递了过去。
潘百晓两条卧蚕眉立即皱在一起,像煞有介事地端详起手中的玉佩。他将玉佩对准日光,看了又看,然后不无卖弄道:“啧啧,玉是好玉,和阗子料,老料!”
“你就说,你见过这玉佩不?”施朝安有点不耐烦了。
潘百晓立即敛起满脸得色,摇头道:“没,不过,我说个人,这玉只要是咱桐镇地面上有人戴过,就确保能告诉你是啥人家的玉。禅杖浜的方圆霖,方老爷子,玩了一辈子的玉石。”
“我咋不知道禅杖浜的方老爷子,玩了一辈子玉石的事!”施朝安挑起眉毛问道,他只知这方老爷子很儒雅,家里塞满藏书,学识渊博,但不知他还玩玉石。
“方老爷子没有必要拿面锣,敲着,四处去喊的呀!”潘百晓又不失时机地卖弄道,“那警长大人,你老人家倒说说看,你知道桐镇有多少人玩这个的呀?少说也有几十个,这几十个,我指的只是正宗玩玉的精鬼,虫儿,还不包括那些个卖野人头,唬人的货色!”
门口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施朝安向潘百晓示意不要讲话,马上起身离座,几步赶到门口,一把拉开门来。
门口站着一位伛腰曲背的乡下老太和一个皱皱巴巴的小女孩,满脸哀怨的老太一见施朝安,声音嘶哑地问道:“你可是警察局的王局长?”
这老太将警所升了一格,施朝安也没多加解释,看这满头白发的老妇悲悲切切的,他已猜出她是谁了,她该是从里泽的乡下赶过来的王瞎子老娘。他点头道:“我叫施朝安。”
“噫!”老妇如念戏文似的一声长呼,“王局长你得给我老太婆做主呵,我儿子……”
王瞎子的老娘一开口,马上要下跪磕头,被施朝安一把拖住,他眉头一皱,有点怨这个老振兴,不告她,她怎么知道他在这儿。但他没想到这乡下老太婆一把年纪,竟有几分灵性,她立即口称罪过,为老振兴开脱道:“勿怪振兴老伯伯,有人看见你王局长到老山泉,我就赶过来,振兴老伯伯好人呵,看我老太婆前世作孽,可怜,我寻得你汗答答滴,他才开口告诉我。罪过煞哉,勿怪振兴老伯伯,怪只怪我老太婆苦命人……”
施朝安向潘百晓看了一眼,这“夜壶嘴”到底是场面上跑跑的人,不等施朝安关照,他便向门口退去,对施朝安抱拳道:“施警长放心,我一出这门,你老问过的,我全部扔在河滩头,忘记得干干净净!”
潘百晓出门,没走多久,就碰见老振兴,便喊一声:“振兴伯!”
“阿看出点什么名堂,那块玉佩?”振兴伯随口问道。
“看出啥名堂?出世到现在没见过啥人戴过这样的玉。”潘百晓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人称百晓,浪得虚名!”振兴伯拍拍潘百晓的肩胛调笑道。
“潘百晓,潘百晓,人家只是随便瞎叫叫,我从来没把自己当过人。也只有这施警长拿个棒槌,当作针了!”潘百晓也笑道。不过他转念一想,振兴伯是来老山泉吃茶的